第8章 名字
吕小闲住在离学校大约三公里的破旧小区里。
他把车子塞进楼道下,锁好,四阶并作两阶,大步跨上三楼,掏出钥匙,以赶超开锁师傅的速度打开门,锁舌弹出的瞬间,他的心也跟着用力跳动了一下。
“好,老爸没回来……”
走进房间,他将书包甩到床上,来到书架前,伸手摸过芥川龙之介和太宰治这一排才入手不久还没全部看完的R国书籍,手指停留在他前不久才看完并摇头表示缺乏实用性,脱离他们贫苦老百姓感情生活的《人间失格》上,将其小心翼翼地抽出。
任子豪让他保管的苹果4就被他藏在这本书里。
这种隐藏方式比起在新华字典里挖个洞要差不少,但新华字典让他受益匪浅,他可不愿这么做。
明天下午放假,他和任子豪约了网吧,所以要把这手机带上。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锃亮的月儿便开始在碎云缝隙里游动。
他做完一张物理一张数学,打了个哈欠从书架上摸出第二遍还没看完的《海边的卡夫卡》,刚翻没两页就感到身体某处在躁动,细细体味一下,原来是肚子饿了。
他顺手将书丢进书包,准备明天再看,然后起身到厨房东翻西找,摸到某物,忐忑不安地拿出来一瞧,是红色袋装方便面!
用颤抖的手指戳破紧绷的塑料膜,撕开包装。吕小闲承认,这种感觉真令人愉悦。把烧好的开水倒入容器,面饼很快湿透了。耐着性子忍了三分钟,终于是被那香味熏得有些入迷,迫不及待探入,金黄的面条涨得丰满诱人。
一吸,再吸。
面条紧实且有弹性,滚烫的气息湿润了他柔软的双唇和脸颊。轻轻一咽,全身发烫,爽快的酥麻感直蹿指尖,让他陶陶发晕。
终于,酷当那头也开始紧张起来了,肌肉紧缩,隐隐居然有谢意。
他抓准时机,闪身入厕。
“啊!”
许久,吕小闲才一脸虚弱地从厕所出来,嘴上暗骂:
“焯,这面过期了……”
他回忆着,自己艰苦奋斗那段时间,吃过大半年的泡面,没有叉子,没有调料包,没有面饼这种事都发生过,唯独因为过期吃坏肚子还是第一次。
这个无良老逼登,卖我穿比基尼的盗版黑魔导女孩也就算了,居然还打起了我菊花主意!
有机会一定要你好看!
……
次日,天还蒙蒙亮,吕小闲就已经洗漱完出了门。
车轮压过落叶、井盖、斑马线,他在校门口穿着碎花围裙的胖阿姨那买了一份鸡蛋灌饼,加蛋加肠都只要四块钱,从校门到教室这段时间,足够他啃完。
“小闲,我的鸡蛋灌饼呢?”
吕小闲刚把书包塞进桌子里,任子豪就转过身拍了拍他的桌子。
任子豪高一的时候还是走读,他爸妈也忙,时常出差不在家,都是比他大两岁的姐姐任红婵在监督他。
姐弟二人的关系似乎极好。
后来艺术生任红婵毕业考到了海城的S戏大,没办法监督任子豪。任子豪拍着胸脯跟父母保证一定会自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然后下一次月考就将他送进了宿舍的八人寝。
住宿生在校期间是严禁离校的,任子豪嘴刁,吃不惯学校里会随机给幸运学生加餐的饭菜,因此大部分时候都是拜托吕小闲带。
吕小闲刚重生完,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完全忘了这茬。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还很乐意帮助任子豪做这种事,因为任子豪会在放假的时候酬谢他,请他吃饭,去黑网吧打电动。
那现在要不要继续当他的爹给他带饭呢?
答案是肯定的!
在这种小事上报复和置气毫无意义,吕小闲早就想好了,在毁掉他最心爱、最在乎的事物之前,他有必要和他保持表面上的友谊。
“我去,我今天走得急忘了!”吕小闲挠着鬓角,一脸赧然,“下次我给你带两份!”
“你小子昨天不是走得很早吗?我本来还想让你把我的手机带回家充个电的,你一转头就没影了……”
任子豪有两部苹果4,第一部在他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摔裂了,他好面子,不愿用这样的残次品,于是就借给了吕小闲,自己重新问家里买了一部。
说是借,实际上吕小闲知道,任子豪大概率是不会要回去的,就像那些被他抛弃在吕小闲家里的ps3、世嘉游戏机一样。
“吕小闲?”
清泉流响般的声音让吕小闲从思绪中脱出,他不用看都知道这是谁。
在闻到那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秋兰香的瞬间,他下意识地要站起身来。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过头了,支支吾吾地回答:
“啊嗯额,怎么了?”
黎云梦抱着一叠试卷,语气柔和,略带嗔怪,吕小闲却完全不觉得咄咄逼人:
“英语老师的作业,本来昨天晚自习就要交,你没有给我。”
黎云梦是班长兼英语课代表。
如果哪次英语没有150,英语老师会去校对参考答案是不是出问题了。
吕小闲搜尽脑瓜也编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只得如实说自己忘了,然后迅速打开书包,将卷子交到她手中。
而黎云梦也像他印象里那样,没有像化学课代表那样催命似的拿试卷往桌子上拍,交了还要丢下一个怨恨的眼神,而只是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端的是善解人意,兰质蕙心。
“嗯?还有事吗?”
吕小闲听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发现黎云梦还停留在他身边,一只手拖着那叠卷子,一只手拿着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你又忘写名字了。”黎云梦理了下不听话的发丝,笑着将试卷翻过来,语气中责怪很少,无奈并接受的成分更多。
“不好意思,我补上……”
“我已经帮你添上了。”
刚拿起笔的吕小闲这会儿才想起来,黎云梦确实帮自己添过不少次名字,他当时还在心里感叹过她字体的娟秀,如果他的字能有她一半功力,语文分数还能提!
只不过就替粗心鬼补上名字这事,她似乎对谁都这样。她甚至能像老师那样,通过字迹就能知道哪张试卷是谁的。
“谢谢!”吕小闲发自内心地说。
黎云梦浅浅一笑,扶了扶额前的发丝,抱着试卷,略微犹豫的样子像是在主动找话题:“你忘写名字的次数是班上同学里最多的。”
确实,吕小闲还调侃过父亲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有话说“潘驴邓小闲”,也许就是命运使然,他名字里恰好没有现代社会最看重的两样东西——潘安的容貌,邓通的家财。
前者,他其实长得并不赖,只是于2026年的审美而言,比起那些小鲜肉来说,稍微有些硬朗了。用那些和他相过亲的女生的话说,“看起来就老实稳重”。
至于钱,他赚的并不少,只是真正花在自己身上的不足百分之一。
父亲、亲戚、所谓的朋友、所谓的合作伙伴、还有所谓的女友……
他曾怀疑过,自己有一定的讨好型人格。
而现在,他时刻在心中提醒自己——
放轻松点生活,你没有那么多观众。
也没有义务去成全别人对你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