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胡乱摆动手臂。

　　如溺水之人。

　　发疯般要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同时更想把涌入眼耳口鼻中的东西扯断。

　　但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鬼面化开。

　　拖着长长的血色身躯，不断钻入他的体内。

　　整个过程邪异又恐怖。

　　更令周通痛苦的是那种窒息。

　　以及全身上下，里里外外被钻透割裂。

　　血骨上附着亿万只蚂蚁在啃噬的感觉。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

　　有人在低语。

　　熟悉又陌生。

　　苦苦挣扎中的周通，努力睁开眼，所见有如浸泡血水中。

　　片刻后。

　　粘稠猩红里显出一副亲善面容。

　　那是阿姆。

　　可此时，她脸面上许多部位都爬满了鳞片。

　　狰狞且可怖。

　　唯有嘴角流露出的笑意，依旧充满了温暖。

　　只是在血色遮掩下，很快就消失不见。

　　仅仅留下声含糊不清的叹息。

　　“不——”

　　“不要！”

　　无论邪异还是狰狞。

　　周通有的只是恐惧。

　　但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绝望。

　　并非自己将死。

　　而是那一抹暖意渐逝，连带着他的身心也似被冰封。

　　“妈妈。”

　　此时。

　　周通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这具身体本身拥有的情绪在翻腾。

　　呢喃自语间，有清泪滴落。

　　泪水滴落，视线益发模糊。

　　不过那些血色似乎也被冲刷个干净。

　　随后。

　　他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周处陡然出现在门口。

　　只是不等他有所表示，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多可爱的孩子啊。”

　　“味道一定很美味吧。”

　　“真是有点迫不及待。”

　　周通低头，看着已经不似人类的阿姆，再看看发疯朝这边冲来的阿爸，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大喊。

　　但下一刻，整个脸面，整个身子就被溅满了鲜血。

　　再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不知过了多久。

　　周通猛地醒转，喘息间狠狠捂住了胸口。

　　时值此时，他依旧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或者说，他对于这种感觉竟隐隐有点沉沦的味道。

　　“这就是亲情？”

　　周通俯身，眼帘低垂，伸手徒劳的抓了抓，似乎还想要抓住那一缕温暖。

　　良久。

　　良久后，他才挺直了腰身，再次恢复了平时模样。

　　“误会被夺舍附身，然后怕伤到我，所以杀了她？”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可同样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只是离开的终究永远离开了。”

　　周通眼神有些深邃：“还有，那头老蛟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吧？”

　　“九首雄虺。”

　　“吞人以益其心。”

　　“以益其心——”

　　“你刚才怎么了？”石奚开口。

　　刚刚他说起旧事，突然就看到周通脸色不对。

　　尤其片刻功夫后，竟似溺水般，在那大口喘着粗气。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周通或许是记起了些东西，多少流露出点同情之色。

　　“亲眼看到自己亲人死在另一个亲人手里，滋味很不好受吧。”

　　“但那个时候。”

　　石奚摇摇头，突然像反应了过来：“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你的性子就变得有些古怪吧。”

　　“古怪？”

　　“有多古怪？”

　　“也说不上多古怪。”石奚皱眉，似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后摇摇头，道：“或许只是受了惊吓，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不大和你阿爸说话，甚至后来还搬了出去。”

　　周通想到那个女人将自己护在身后，独自面对老蛟。

　　以及最后那悄然消逝的暖意，心中充满了怅惘。

　　于是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转而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事：“净街虎的名号是怎么回事？大家似乎有点怕我？”

　　原本石奚还有些同情，听到这个话顿时变了脸色。

　　“盗采药田。”

　　“夺人兽宠。”

　　“五谷不分。”

　　“六亲不认。”

　　“坏事做绝。”

　　“十恶不赦。”

　　“甚至就连三岁小孩子都不放过。”

　　“强抢他们手里的肉骨头。”

　　“总之。”

　　“怎么坏怎么干。”

　　“怎么作死怎么来。”

　　石奚一口气说完。

　　狠狠地喘了口气。

　　随后。

　　又列出许多典型例子作为佐证。

　　听得周通是目瞪口呆、呆如木鸡。

　　与此同时心里更是涌出无限的关切。

　　生怕石奚说太快，说太多自己把自己给累死。

　　于是果断打断了对方。

　　“本着对你生命安全负责的态度。”

　　“你——”

　　周通表现出不在乎别人是否讨厌他的样子。

　　但内心深处。

　　竟然有那么丁点不是滋味。

　　尤其看着石奚酣畅淋漓，余味无穷，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实在忍不住了。

　　“你这狗一样的东西！”

　　“盗采药田，抢夺兽宠暂且不论！”

　　“什么时候五谷不分也成罪过了？”

　　“还有抢三岁孩子的肉骨头？”

　　“我是那么没品的人？”

　　周通真是气坏了。

　　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太善良。

　　所以对方参杂私货故意埋汰自己。

　　不过。

　　这些话也太过分了。

　　简直。

　　简直就把自己描绘成了天生的坏坯子，后天的大反派。

　　讲道理。

　　自己要真是这种人。

　　净街虎？

　　开玩笑，上街怕不是就会被打成死老虎。

　　周通是个实诚人。

　　心里有气就会表现出来。

　　而且有理有据的提出了质疑。

　　“五谷不分自然不是罪过。”

　　“问题是五谷之外的东西就没你不惦记的。”

　　“这些年被你糟蹋过的灵药，兽宠。”

　　“嗯。”

　　“我是指那些化作你锅碗里肉食的兽宠还少吗？”

　　石奚反问，令周通有些狼狈。

　　眼神似狼，凶狠如狈。

　　恶狠狠道：“我说了，这些暂且不论。”

　　“欺负三岁小孩子怎么说？”

　　“我有一个朋友——”

　　“你有一个朋友，哈，你老实说，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是。”

　　“——”

　　周通震惊了。

　　搞半天，对方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在控诉？

　　这——

　　不对。

　　很不对。

　　周通冷笑：“我抢你的肉骨头，哈哈，问题来了，我那个时候才多大？”

　　这狗东西。

　　真正的不要面皮。

　　横看竖看都已经十七八。

　　比自己足足大出七八岁。

　　他三岁的时候，自己怕不是都还在妈妈腿肚子里转筋着呢？

　　说谎的人，真该吞一千根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