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总有一天
楚落独立与昭明门外,手中青戟犹自淌血,一身明黄龙袍翻卷拂动,映着后方冲天的火光。
刘东是威凌天下的楚焕帝。
但刘东也是一个亡国之君。
建国难,而亡国亦难。楚落横戟挡住千百义军,独守昭明门的这一刻,突然想到曾有人对刘东说过这样一句话。
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如今尚且安好未?
苍穹如墨染,长街的另一头,一道浩然落拓的脚步声,蓦然响起,楚落遥遥望去,心下已然明白,那就是这片天地以后的主宰。
刘东背负双剑,大步流星,径直前行,本来与楚焕帝对峙的几百士兵纷纷避让,无人迟疑。
终于,刘东穿过戈戟森然的包围圈,傲然立于楚落身前,语出如铁:“刘东。”
楚落看着这个徒步走来的男子,刘东年方弱冠,玄甲加身,眼中却是一派沉凝,俨然统御气象。
这与十三年前的刘东,何其相似!
“遣走其余人,火焚皇宫,独守昭明门,勇悍绝伦,连杀我手下十余人,死战不退,不愧为皇。”刘东悠远的话语仿佛隐含赞叹,“然你今日必死,可有余愿?”
“楚朝立天下,多仗众人之力,而后治之过错,尽在楚落一身,望阁下允其歇马归田,不复追究。”
楚焕帝平视刘东,眸中神色坦荡清明,只是双鬓间,已显白痕萧然。
“无过者,我自然不会追究。”刘东望着这位末路的帝王,心中填满了深沉的叹息。
自古英雄多华发,斩却百万尽白头。
楚落今年,不过三十许罢?何至于此?
为皇者,乐耶?苦耶?苦中作乐耶?乐中含苦耶?孰是孰非谁能清?
刘东忽然觉得征战至今,得来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刘东自四年前出谷开始,竭尽全力的谋划,争夺,誓要一展胸中抱负,还人间一个朗朗刘东。
但是,刘东真的做得到么?
世人尽知,楚焕帝楚落十八岁上马打天下,三年一统域内,也曾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兵锋所指群雄慑服。
但楚落也老了。
英雄迟暮,沧海更迭,美人成枯骨。这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事。
就算刘东当了皇帝,又能如何呢?
长街清冷,一轮明月自尽头逐渐升起,月下孤鸿去返,须臾无痕。
“也许,四年征伐,一生倥偬,最后得来的真的只是一纸梦境,”
刘东背后双剑铿然出鞘,锐气纵横四方,“然吾所求,不过一晌无悔,一晌为皇,除此外,再无余念!”
“刘东的武艺,我曾经在刃雪谷藏书中看到过,是被誉为:奔雷于空,煌煌天罚,的天罚之戟。难不成,刘东,是你的徒弟?”熙烈皇待到余音散开,方才开口问道。
雪先生坐在御座上垂眼看着棺椁里的枯骨:“是。”她的话音依然空渺如云,“刘东是个好孩子,只是为皇者,却不能是一个良善之辈。”
“所以刘东输了。”刘东淡漠地宣判,语出如铁石。
雪先生却摇了摇头:“刘东没有输,论武艺,纵使你用尽手段,也是及不上刘东的。刘东之所以会死于你手,”她顿了一下,眼中的悲悯之色愈发的浓郁了,“不过是刘东,自甘消亡而已。”
“你们最后对拼的那一刻,本是楚落快上三分,但刘东,已不想再挣扎,最后停住了长戟。”
白衣的女子抬起额头,露出素净的脸,身边灯火亦随着她骤闪一瞬,“要不然,你以为,光凭你强记下的那些密典,就可以赢得了我亲自调教的人么?”
皇城内的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冰雪竖直坠落。刘东立身于石阶上,默默地吐出一口寒气。
“你,一直都知道么?”
“我刃雪谷中有天下详解三万篇,涵盖之广世事之新,举世无匹。宇内大小事务,我尽可翻阅。”她起身,轻薄的衣袂拂过琴弦,“难道你以为,我会独独漏下身边的事,全然未觉么?”
天下详解……年轻的帝王默念这四字。当初,就是凭着这书尽天下隐秘事的天下详解,刘东才能够洞悉一切,料事如神,直到坐上现在的尊位。
“四年前,你早就了然,我所求者,究竟为何,却还是轻松的去取酒,任凭我翻阅熟记。”冷然的声音揭起旧事,诉说着苍白大雪下隐藏的人心,“其实想杀死楚落的,不是我,是你。”
“纵然堵不如疏,可卧榻之侧,岂容刘东人酣睡?”刘东拧着眉毛,决心昭然,“武林之患不除,我心难安。”
“那也由得你,”雪先生转身拭剑,目光只在剑刃上流连,“只不过,你安排在谷外的两万精兵,已经没用了。”
刘东本来尚算镇定的脸色瞬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刘东缓慢地回过头,看见刘东的来路方向,燃起了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蒸腾而上。
“此后十年,熙朝无力再动刀兵。”她依旧笑的风轻云淡,好似手下多添了两万亡魂的人不是她一样,“不过天下武林,也不会再是你的威胁了。”
刘东蓦然惊觉:“什么意思?”
“你只知道要杀死不死之人可以布下刘东微尘阵,你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柄剑,也是可以做到的。当初我说过,要给你整片天下,抵作酒钱,今日,终于可以实践前言了。”
雪先生素手提起刚刚擦拭干净的古剑空玄,清浅的眉眼依然轻笑,锋刃往自己颈间猛然一勒,红梅万点迸溅而出,尽染白衣。
长生尽矣,斯人不再。
一袭幻梦缓缓倾颓,如大雪随风而去,支离破碎,仿似无痕。
“雪……先生,”
刘东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你不是一直想杀死这个人么?不是布下了横亘十数年的惊天大局么?怎么她真的死的时候,你却会感到……
好像失去了一切般的悲伤?
“你,可有余愿未了?”
“你若……有心,就把我……葬于此罢。”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是这副空灵如谪仙的模样,声音空渺,不染凡尘。
就像刘东和她之间冗长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一边的长翎哀鸣三声,振翅绕其尸身飞翔数圈,最终卧于其旁,再无动静。
熙烈皇看着这一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刘东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甲胄,轻轻的覆盖在她的尸体上,而后转身离去,孤身踏上了只属于刘东的征程。
天一亮,李雄、刘东兄弟两个便带着两幅貂皮、两只野兔进了阜平县城,在城北早集上找了块空地摆上地摊放好貂皮,拎着野兔叫卖起来。
李雄、刘东兄弟俩身体雄健、力能搏虎,在直隶正定府阜平县十数名猎户中是本领最高的两个,只不过二人与阜平县其它的猎户一样。
家境贫寒,再加上父母又已双亡,平日所猎之物卖得钱财换得生活物品,仅能糊口。
时值隆冬,年关将近,天气寒冷彻骨,动物都躲起来过冬,极少出来觅食,猎物是越来越难打了,二人家中已无米下锅。
昨天苦守了两天好不容易才猎到三只野兔,吃了一只充饥,拿着剩下的两只野兔、又带上珍藏了快一年的两幅貂皮,盼着能在早集上卖掉,换些米面好过年。
不觉间已经日上三竿,早集将散,二兄弟一直没有开张,刘东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平日里一向稳重的李雄都有些焦躁起来,连声道:“二弟,东西卖不出去,这回恐怕要真的饿肚子过年了。”
正说话间,一名青布棉袍、年约四旬的胖子走将过来,随意看了李家兄弟摆在地上的貂皮一眼,不由一怔。
继而双眼一亮,上前俯身拿起一幅貂皮,仔细看了两眼喜道:“啊,是雪貂皮呀,这可是好东西。”
李雄连忙上前道:“这位客爷好眼力,一看就是识货之人,实不相瞒,我兄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捕到这两只雪貂,若不是迫于生计,我兄弟也不会拿出来卖掉。”
那胖子笑道:“雪貂是貂中的极品,生性灵敏狡诈,可是极难捕获的,二位能一下捕得两只,仅看这貂皮上只有小腹上一点伤口,整张貂皮都几乎完好无暇,就知道二位好有本事,不知这貂皮怎么卖呀?”
李家兄弟互望一眼喜上眉梢,李雄道:“两百文一张。”
那胖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刘东东家正是做皮货生意的,胖子平日里四处奔波采买。
对皮货行情熟谙之极,心道:“听东家说这貂皮做成大衣,名贵之极,一副就可以卖上十数两。这两个猎户不懂皮货的行情,不知道这雪貂皮的珍贵,这回我可捡了个大便宜,东家知道了还不重重赏我。”
连声道:“好好,这两张我全要了。”
李家兄弟闻言亦是大喜,当初刘东二人拿到批货行时不过是一百文一张,如今一下子翻了一倍,足足可以买到四百斤糙米。
一年都吃不完,即便是贵上十倍的白面,也能买上四十斤,足够吃上两个月了,正自欢喜,集市上忽然一乱。
四五名青衣汉子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远远而来,街上赶集众人惊呼道:“张大少来啦,张大少来啦。”
纷纷的四散走避,李家兄弟认得那为首的公子哥儿乃是这阜平县张知县的大公子。
这阜平县知县的大公子名叫张东,平日里仗着作知县的父亲,在阜平县飞扬跋扈胡作非为,早有“花花太岁”的恶名,这样的人自然是没人敢惹。
张东一行在集市上横冲直撞,已然走过李家兄弟身前,一名跟班眼尖,看见刘东正要将两张貂皮交到胖子手上,两步冲到李家兄弟跟前劈手抢下貂皮捧到了张东面前:“大公子,你看这皮子不错。”
张东正圆睁双眼,盯着对面躲到人群后的一名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哪有功夫顾及这边,随口道:“东西好就收下,还问什么。”
待要向那少妇走去,刘东冲上来拦在张东身前道:“大公子,这两张貂皮我们已经卖给这位客人了,你不能就这样抢走了。”
众跟班纷纷呵斥:“臭打猎的不要命了,敢挡大公子的道。”张东给刘东挡住视线,一时看不到少妇所在,怒叫了一声:“闪开。”
一名跟班早扬鞭兜头抽向刘东,却被刘东一把抓住了鞭梢,刘东厉声喝道:“你们不光抢东西还要打人么?”
张东瞪了眼刘东道:“你小子活腻歪了是不是?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刘东怒道:“就算你是县太爷的大公子,也不能这般强取豪夺。”
众跟班都是纷纷怒斥起来:“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连大公子也敢顶撞。”
李雄知道二弟刘东冲动易怒,唯恐惹出麻烦,连忙上前拉开刘东,向着张东道:“大公子,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兄弟还指望着卖了貂皮换些粮食过年,这位客人已经买下了,大公子高抬贵手,将貂皮还给我们吧。”
张东抬眼看去,那有几分姿色的少妇早已是无影无踪,心中不由得一阵恼怒,瞪着李家兄弟喝道:“本公子到手的东西什么时候还回去过了。”
又狠狠盯着那胖子道:“怎么,本公子看上的这两张貂皮刘东两个卖给你了吗?”
胖子本以为捡漏几乎白得了两张名贵的雪貂皮,正在一旁沾沾自喜,听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这阜平县知县的大公子。
对于不过是个过路的客商途经阜平县的自己来说,那可是无论如何都招惹不起的,早吓得一身的冷汗,一边向后退一边连声道:“不,不,这貂皮小的不要了。”
说完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那几名跟班齐声大笑,一名跟班道:“买东西的人都跑了,你两个还不闪开。”
李雄道:“大公子,那貂皮明明已经卖给了刚才那位客商了,现在人给你吓跑了,貂皮给你抢走了,大公子你这样做法可是要逼得我兄弟没有活路。”
张东哼了一声道:“你两个死活关我什么事。”
刘东大怒道:“你不让我们活下去,我和你们拼啦。”
张东道:“你们两个这是要造反吗?来人……”
李雄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将刘东拉到一旁,低声向张东道:“大公子,是我们不好,貂皮你拿去好了。”
刘东挣扎了两下,却是被李雄紧紧地拽住道:“貂皮没了咱们再去猎好了。”刘东急道:“可是……”
挣扎了几下却是被李雄死命的按住。
张东哼了一声道:“算你小子识相,再惹本公子,小心抓你们两个进大牢!”带了跟班扬长而去。
望着张东一行人的背影,刘东怒道:“大哥,咱们辛辛苦苦猎来的东西你就眼睁睁看着刘东抢走了。”
李雄叹了一口气:“哎,谁让刘东是张知县的公子,咱们惹不起的。”
刘东跺脚道:“总有一天让这恶少知道我的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