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平日里那些令人费解的行为和言论来看,白居易觉得李商隐那副风华正茂的外貌下似乎藏匿了很多精彩的过往。
不过这“精彩”二字是否只是自己狭隘的见解,白居易尚且不知。他只是隐隐察觉到,在某些出乎意料的时刻,李商隐是愿意敞开心扉回忆并倾诉那些往事的,可是每次也只是寥寥几句就不再说下去了。
他们相识的三个月,不长也不短,李商隐这个人,就和他的元灵鉴一样,始终是神秘的、令人好奇的。
饭后的时间自然也要珍惜,四人在藏书阁谈论起冥昭秋试的事情。
“前辈,你不是能预知未来吗?我和乐天会不会分在一组啊。”刘禹锡撇过头问李商隐。
李商隐愣了一下,头一次有人真把自己预言能力当回事儿的。
“啊这……我也不是说预言就预言的嘛。”李商隐说着往白居易那边瞟了一眼,“这个问题我记下了,有了答案告诉你们。”
白居易完全没放在心上,毕竟李商隐第一次告诉自己的预言就是自己注定要当他儿子。这种荒诞的事情让白居易一开始就没把那所谓的预言当回事,更何况,他也不想当回事。
“那好吧。”刘禹锡轻飘飘地回答到,“在一起最好,不在的话也没关系,除非万不得已,我肯定不和乐天对上。”
“这倒是个好方法!”李冶接话到,“你们叫上元稹和小七来凑个数,分到一组的话能帮忙试探对手实力,分不到一组,好歹对面多了两个知根知底的人。”
“分不到一组的话,不是多了两个劲敌吗?”白居易问到,“毕竟他们在海阁修行的时间都很长了。”
李冶:“那就叫他们放放水呗,反正那两位不在乎。”
白居易:“这不好吧,有悖公正的原则……”
“不要紧,我们能堂堂正正的赢!”刘禹锡信心满满地说到,“就叫他们来!”
“口出狂言要的是底气,光耍嘴皮子可不行啊!”
李冶把刘禹锡身后蹿出的看不见的火苗按了下去。
“我觉得梦得说得对,哪怕对手是子瞻,也不见得我们一定会输!”白居易忽然振奋地说到,“既然目的是赢,就应该做这样的心里预设。”
“乐天你今天怎么这么容易被梦得给影响了呀?”李冶虽不理解,但觉得少年人就应该有少年人的轻狂,白居易偶尔这样也不错。
她不知道的是,白居易说出这番话并不完全是被刘禹锡澎湃的豪言壮语所感染,更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底气。
毕竟自己的琵琶里有两位深不可测的神女。
讨论加上闲聊,不知不觉就在藏书阁聊到很晚。不知怎么的,白居易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想起自己还没有和思归说过话,就一时兴起,来到了思归的封印前。
黑色的大门上,锁链依旧紧紧得缠绕着,数不清的符纸仍然把门上贴得密密麻麻。
虽然忘忧告诉他,她们无法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但白居易站在门前的时候仍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慌感。
白居易在那阴森而极具压迫感的大门口徘徊了片刻,想不到里面是怎样一片诡异的地方,更想不到思归是怎样的脾气。纠结了一阵子,还是选择敲了敲门。
里面却无人应答。
“思归姑娘?”白居易试探着问到。
依旧无人应答。
白居易心想:思归被关了三百多年,无人与之交谈,一时冷淡也是正常的。
既然对方不应,他就自说自话的自报家门。
说自己是如何得到这琵琶,如何机缘巧合的进入这里并和忘忧结契。
前面一直风平浪静,但是一说到结契,门里面忽然一阵躁动,诡异的阴风从门缝里溢出。
“结契?”
思归声音不高,但这里回音十分强烈,白居易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白居易知道自己勾起了思归的伤心事,但依旧坚定的回答到,“我答应要救你们!绝不会骗你们!”
“你?能救我?”
与其说是期待,这语气里更多的是不屑,思归妩媚却疯癫的声线极具攻击力,寥寥几个字就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的,忘忧已经可以摆脱封印了。”白居易期望能打消思归的顾虑。
“哈哈哈哈哈!”思归的笑声里满是对荒谬言论的嘲讽,“我和忘忧的封印,是不同的……”
白居易没有因为这嘲讽声愠怒,他听到的是思归潜藏的伤感。
“不同?”白居易伸手碰了碰门上的符纸,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回忆起当时轻松揭下忘忧门上的符纸的情景,白居易恍然明白,确实是不同的。静下心来,能感受到这道门上的封印力量不知要强上几倍。
“不同也无妨,我既然答应了忘忧,就一定信守承诺。”白居易态度依旧坚定,“那么思归,你能承诺我获得自由之后不再随意使用自己的力量吗?”
“区区凡人,倒也真会大言不惭!”思归语气依旧轻佻,“你若是真能救我出去,我思归无条件认你为主人,以乐神大人之名起誓!”
最后一句的语气听起来尤为沉重,足见思归对乐神的尊重。这种信仰是被抛弃千年也无法放下的沉重。
“我相信,思归姑娘有千年道行,自然不会欺瞒我这个凡人。”白居易淡然一笑,“今日已晚,改日再陪姑娘畅聊吧!”
思归感受到门外的气息消失了,内心也平静下来,静静告诉自己,什么期待都不要有,这样,也不会失望了。
令她意外的事,白居易之后的十多天里,每天都会来门口。他会一边跟自己聊一些外面的事情,一边试着能不能撕下一张符纸。
思归起初懒得搭理,但渐渐地也会回应几句,到后来甚至主动用言语调侃白居易。
白居易谦和文雅,思归出言不逊的时候,他非但不生气,还能用几句玩笑讨思归开心。
然后思归就慢慢得寸进尺,拿白居易寻乐子。听着白居易的爽朗的笑声或者接不上话的尴尬,思归觉得甚是有趣。
这些天,她对于“日子”这个概念又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天有多长呢?从白居易离开到下一次来的时间就刚好。
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了,无论是漫长还是短暂,对思归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白居易和思归说了许多这三百五十年的沧海桑田:
告诉她无论怎样满目疮痍的战场,在岁月的洗礼过后都会在和平统一的朝代开出鲜花来;
告诉她人生不过百年的时间,历史上的血雨腥风在现在的百姓眼里顶多是茶余饭后的故事;
告诉她如今不管是乐器的种类还是音乐的形式都更为丰富,日后一定带她去听一听、看一看。
不过思归性格喜怒无常,今日白居易顺势说起马上要参加冥昭秋试了,问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思归便又阴阳怪气地质问起来:
“你这些日子的殷勤,原来都是为了利用我!”
思归这是真的生气,白居易听得出来。
他连忙解释到,“我与你说说烦心事罢了,怎知会惹你不快?”
“怕不是想得寸进尺,要我的乐谱为非作歹?”思归怒气稍减,但语气依旧嗔怪。
“绝无此意。我永远尊重你的意愿。”
思归听着这诚恳的话语,心中的愤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喜悦。冷静下来想想,白居易方才确实只说忽然有些担心,问自己有没有好主意帮他。
“罢了,总不能看你输得太惨,给姐姐丢人!你听好!”
思归说完用明媚动人的声线吟唱出一首舒缓的歌谣。
“此曲名为《落樱》”思归说到,“有什么法力我已经忘了,你便看着用吧。”
“多谢!”
见思归肯帮自己,白居易已经很高兴了,那支曲子有何神奇之处,他根本不在意,也懒得想。
思归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敞开心门,时不时的后悔自己的没原则。她就是这样,容易动怒也容易高兴。动怒的时候有些不可理喻,高兴起来又没了原则。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封印里的世界是怎样的——贫瘠的土壤寸草不生,滚烫的岩浆时不时从土地的裂缝里溢出,可怜的枯树根让烧得焦黑,诡异的性状更是形同鬼魅;天空中漂浮着灰蒙蒙的火山灰,偶尔呛到了乌鸦的嗓子里,乌鸦便会发出凄厉沙哑的鸣叫……
思归每日看着这些可怕的景象,觉得自己一日比一日虚弱,尤其乌鸦的叫声和鬼哭一般的风吼,每每听到,就让她想撕裂这一切,或者撕裂她自己。
于是她蒙上了眼睛,又将自己的双手绑在树枝上,让自己看不见也动不了。呕哑嘲哳的声音袭来时,她就唱歌,努力将那可怕的声音盖过去。
她什么都不想感受,却不禁一遍遍的忏悔和自责,曾经血流满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放映了无数次,她的心也被刀剜般的疼了无数次,直到疼得麻木了,就把那幅画面放到心里的盒子了,再也不想打开了。
久而久之,她的心似乎也装在了盒子里,上了锁,打不开了。外界和内心的那些狰狞恐怖的画面,她终于感受不到了。
没想到,这把锁,是需要别人打开的。
更没想到,这个人,就那样出现了。
他毫不费力的就打开了那把锁,而自己也默许了,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太孤单了吧!
次日白居易在对战练习的时候,弹奏起《落樱》来,竟然看见眼前所有的事物运动起来如樱花落下般缓慢,甚至有清晰的轨迹,而自己的速度依旧如常。
那天,白居易竟然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赢了李冶。
惊讶过后,白居易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心想:思归嘴上说着不记得有什么法力,却偏偏告诉我最能弥补我缺陷的一曲,真是太不坦率啊!
不知哪一天开始,他就不怕思归了。忘却了她是曾经毁掉一个国家的“妖女”,忘却了她疯魔又冷漠的外壳。
虽然还是把握不了思归的情绪,但白居易越来越期盼,能早点见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