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小二被风吹得发冷,这才惊觉自己身上也浇湿了一大块。
他瞅瞅陆杞又看看自己,失笑道:“看来大伙儿都听痴了。”
这一通书说完,便已经过了晌午,雨势小了不少。
台上青年抱了个拳,施施然转到堂后去了,一个茶馆伙计捧着满满的打赏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台下的观众开始散场,有留在茶馆里继续议论的,也有鱼贯而出后冒着小雨各自奔散的,这些人里有些回家,有些饥肠辘辘直接窜到其他酒家去了。
经过陆杞边上时,不少人口中还念叨着故事里的情节。
“这位说书先生叫什么名字?不是淳城人吧?”陆杞忽然发问。
茶馆小二用白布擦着湿衣裳,皱眉想了想。
“只知道姓白,好像是从神都来的。”语气里带着羡慕。
神都,就是所有齐人对大齐都城临都的称呼,那是千年古都,是天下奢豪之所在。
陆杞又问道:“平日里也那么早就开始说书吗?”
“那倒没有,之前都是午睡完才开始的……前两天白先生好像受了风寒,都呆在房间里,可能是病好之后精神了,才起了个大早也说不准。”
陆杞点点头,进了茶馆里面,找了个位置闲坐着。
那个“白先生”的确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如果对方是穿越过来的,在茶馆说了大半个月的书居然都没被心渊宗盯上吗?如果已经被心渊宗吸纳了,在这个敏感时刻没道理还敢抛头露脸。
如果是朝廷下的套子,那也过于拙劣了,根本没必要大张旗鼓,以啖魂狗们的诡异手段,估计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的。
陆杞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没必要趟这趟浑水,找个商队赶紧开溜得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那位白先生换了身长衫,慢悠悠从堂后踱步出来。
大堂里的茶客纷纷起身招呼,又套起了近乎,争着抢着要对方来自己这桌坐坐。不过瞅他们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想迫切知道故事后续里的情节。
白先生只是“嗯嗯”了几声,谢绝了邀请,他在茶馆大堂里张望了一会,忽然眼睛亮了亮,向着陆杞这边走来。
“小兄弟,你对面这位子没人坐吧。”青年笑着开口。
但陆杞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勉强。
“没人。”
白先生落了座,却显得有些局促。他点了一壶茶水却又不喝,指头敲打桌面,又理理衣袖,数次陆杞以为对方要开口了,结果屁声都没有。
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白先生身子倾了过来,压低嗓音:“天王盖地虎?”
陆杞心头一跳,脸上神色不改,左手悄悄按着腰后的匕首。
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反应,白先生顿了顿,换了句:“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陆杞恍若未闻。
白先生有些慌了神,目光闪烁几下,咬了咬牙,以一种极羞耻的口吻说道:
“你指尖跃动的电光是我此生不灭的信仰!”
陆杞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眉头突地一跳,紧绷的唇角有所松动。
白先生一喜,大有一副“果不出我所料”的得意模样。
在他得意之际,对面的少年郎眼帘微垂,低哑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开始破胎中谜,觉晓前世记忆的?”
白先生浑身一栗,如遭雷击。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道:“怎么是你们……那天真不是我要逃的,是那老头……。”
他焦急得想起身,结果动作迅速过度,直接将长凳撑翻了出去。
这动静在茶馆里可不算小,许多茶客都好奇地偏过了头,只看见白先生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还以为对面的陆杞对他动了粗。
有几个客人出于仗义都站了起来,有一位甚至赶了上来,向白先生询问。
但白先生此时忽然冷静下来,摆了摆手,向四周茶客致歉道:“诸位,不好意思,我这是见了故人,所以才有些失态了。”
“原来如此。”
“是故友相逢啊,难怪,难怪。”
随着其他客人的落座,白先生扶回长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啖魂狗,对吧?”
“我没说我是啊。”
“方才吓我一跳,还好我脑筋转得快,啖魂狗里发际线没你这么低的。”
白先生摆开茶碗,饮着茶水压惊:“那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得懂?”
“不错,从那本《遮天演义》开始。”陆杞咳嗽了一声:“包括那三句话。”
“那三句暗号?”
“嗯。”
“亲娘哩,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懂我了。”白先生有点喜滋滋地搓搓手。
这会儿轮到陆杞有点坐立不安,他忽然觉得因为一时好奇进了茶馆,给自己摊上了麻烦。
陆杞环视四周,冷静问道:“你是怎么确认我的。”
白先生斟酌了片刻才说:“老头儿算了一卦,他说找茶馆里脸上最显‘心思重’的那个人。”
陆杞愣了一下,他因为两世为人,的确被别人说过老成,但初次见面就能看出来?
他都有点想照照镜子了。
陆杞叹了口气,接着问道:“老头是谁?”
白先生长身而起,莞尔一笑:“我就是带你去见他的。”
陆杞巍然不动。
“我又为什么要去见见他。”
“想不想避过心渊宗和朝廷?”
……
秋雨停歇后的溪水涨了一点,没过溪边荒草丛的根部,卷落几节枯草梗子,随流飘荡,
数只秋蛩在雨后低低鸣叫着。
溪岸上冒起一缕缕白烟,一个灰衣老道士坐在湿漉漉的大石头上,他面前正燃着一个小小的篝火,篝火中不断传出噼啪声响。
可能是因为雨后的原因,那些木头湿了些,燃起的烟雾颇重。
老道士举着一只巴掌大的乌龟,笑呵呵地打量起来,观摩腹背两处龟壳的大小、线条。
他敲了敲乌龟腹部,像是很满意其“盘靓条顺”。
陆杞站在土坡上注视着老道士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他这是干嘛?”
“烧王八壳占卜呗,他就算吃饭睡觉都要占上一卦。”白先生解释道。
“有时候用铜钱,有时候用草段儿,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烧乌龟壳和骨头。”
“我就跟他呆了两天,就看见他烧了二三十次。我有时候都怀疑整个杞国的王八都让他逮完了。”
灰衣老道合握住龟身,双手一揉,便掊开了背壳、腹甲、龟肉,干脆又利落。
污血烂肉丢弃到一旁,老道士拈出一支小刀来清理腹甲,又慎重地置于火焰之上。
火舌舔舐着龟甲,裂纹缓慢生长,老道徒手握着龟甲,也受到了火焰熏烧,竟然丝毫不觉得灼热。
“别在上面闲碎了,下来吧。”
老道士悠然开口,兀自拨龟甲、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