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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吞吐月华

白狈长生 马亿财 4092 2024-11-12 09:02

  云襄国。宝瓶城。

  西境诸国的贵族们,都好学大虞朝文雅之风。

  正逢中秋这天,汴月河上的游船画舫,一早便装点起来。

  那些怡红飘翠的娘子们,天亮时就开始抚琴练舞,准备晚上为各府名流的家宴助兴,惹得河边知味楼里,聚了好一群登徒子。

  这知味楼乃云襄名楼,顶层的窗户边上,此时正有个青袍红脸的先生独占一桌,伸长了脖子垂涎着面前酥油滚沸的烧鹅。

  这人名叫胡青,抚了抚肚腩,口一张,正要大快朵颐一番,却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

  “这位先生,我二人借个座可好啊?”

  这青袍先生脸已经快贴到烧鹅上了,眼睛滴溜溜一转,才按下食欲看向来人。

  问话的是个佝着背的麻衣老头,身后背了个七尺长的木盒,精神头瞧着不错。

  在他身后,是个头戴方巾的黑袍文士,此时正翘首打量着楼外汴月河的风光。

  这二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士。

  甚至可能还有些来头。

  胡青见那小老头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大袖一挥。

  “滚一边去。”

  天大地大,吃喝最大。

  胡乱打扰别人进食,真是一点礼教没有。

  那麻衣老头笑吟吟的脸上突然一崩,还不等他暴脾气发作,知味楼下,一阵浩荡靡靡的丝竹钟磬之音,正由远及近,涤荡开来。

  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知味楼中,凡是听到这道乐之人,无论手里正忙碌着什么活计,都赶紧空出手来,然后直接席地跪拜,低头合十,开始诵念经文。

  一时之间,原本满是烟火气的街头巷尾,竟变成了信徒们的道场,而青石路的尽头,一队白色的仪仗人马,正姗姗而来。

  只见白马开道,司仪撒花,奏乐的、唱经的裹挟在中间,所有人都是白衣飘飘,遮掩在斗笠的薄纱下。

  知味楼上,那麻衣老人和黑袍文士俯身打量着楼下的仪仗,神色颇为凝重,放眼这汴月河边,他二人几乎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直到一行人逐渐走远,周围声乐渐歇,整个街巷里才如同从石化中恢复过来。

  “二位是大虞人士?”

  那青袍先生一脸玩味地打量着眼前二人,手里已经撕了根鹅腿啃上了。

  然而两人并未搭理他,反而看向了大堂里说起闲话的食客们。

  “国师这是怎么了?”

  “往年的奉天法会,最多也就三日,这回是闹哪门子幺蛾子?这都第五天了,今日可是中秋啊。”

  “是啊,这些司仪们每个时辰走上一波,连过个节都不安生。”

  见食客们的闲话越来越多,跑腿的小厮在旁打起了圆场。

  “客官老爷们,陛下领着百官还跪在奉天法坛下喃,国师大人更是枯坐五日诵经祈福,咱遭这点罪算个啥。”

  “国师大人入朝二十年,自从有了这奉天法会,我云襄国哪年不是风调雨顺,国运昌隆?”

  小厮一番话,大堂里有人喝彩,也有人嘴一撇不置一词。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把妖道、国贼这些话喊出口。

  那说话的小厮也懒得再管众人反应,顶着托盘上满满当当的酒菜,便来到那靠窗的青袍先生旁边。

  一边摆放酒菜,一边头一低,朝着那青袍先生,抛了个古怪的媚眼。

  那麻衣老人在旁边装作没看见,身后的文士,则拿起折扇轻轻敲了敲他肩膀,小声道:“走吧,这烧鹅闻香便已知味。”

  说完,便自顾自下楼去了,那麻衣老人则回头看了那青袍先生一眼,嘴角一哂,也跟了下去。

  楼梯的回廊上,麻衣老头以蚊蚋般的声响在文士耳边低语。

  “裴先生,那一身青袍的和那上酒的小厮,都是狐狸。”

  那黑袍文士显然也看出来了,转而问道:“刚才仪仗过境,孟老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那老头眉目一紧。

  “怕是那位国师大人,在摄取百姓念力修行。”

  “听孟老这么说,也没看得确切。香火愿力之说,甚是虚无飘渺,但在刚才,我周身的法力确实有被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所牵引。这么一看,这位国师大人的跟脚可是不浅啊。”

  孟老闻言,紧了紧背在身后的木匣,哂笑道:“都是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老头子我一剑便可破之。”

  “孟老可莫要鲁莽,我们不过是过路的客人,有些事没必要牵涉太深。那奉天法会应该快完了,今夜的中秋国宴上,我们依计行事便可。”

  二人前脚出了知味楼,那楼上的青袍先生,也和小厮凑在了一起。

  “青哥儿,你说祖师那边是怎么了?为何今年这法会闹了这么久。”

  “你问我我问谁。”

  “你可是祖师坐前行走,一等一的大红人。”

  “滚一边去。”

  说着,胡青不耐烦得望向了楼外的汴月河,看着那些画舫上的俏娘子,心想今夜定要去赴这才子佳人之约。

  宝瓶城,六虚观。

  奉天殿前,从石阶到广场上,跪了有百来号人。

  持器的白袍司仪分在两侧,中间是戴冠持笏的朝臣,大殿门前,还有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皇帝跪在一侧。

  秋日的凉意在香火供奉中燃尽,连日来,百官们也就进了些水和干粮,此刻大都是面容枯槁,敢怒不敢言。

  而那大门紧闭的奉天殿中,受万民朝拜的国师大人正盘腿坐在庄严宝相之下,运转着周身法门。

  就在五日前,楼毅稀里糊涂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

  这些天,他的意识没有一刻真正苏醒过,就如同被放在砧板上,和原主人的意识一起被捏碎,糅合,再捏碎,再糅合,周而复始。

  他如同周身浸润在了浩瀚星海里,而自己幻化成了一个无穷广大的光身。

  原主人积蓄的法力,一开始像是一潭清水,随着楼毅动念一拨,顿时如同沧海横流,倒灌全身。

  法会的三日之期早就过了,今日又逢中秋,这奉天殿的大门,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人来叩响,但里边却丝毫动静没有。

  天色渐渐转暗,奉天殿外,百官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云襄国每年中秋都要大摆国宴,广邀西境诸国的名门望族,这回更是赶上了大虞朝的使臣路过,早早就递上了邀帖。

  眼看天都快黑透了,众人却还被拘在这六虚观中,心里已是沸反盈天了。

  然而,依然没人敢冲撞眼前的奉天殿。

  国师往日里积威之甚,可见一斑。

  大殿内,五日里一直盘坐不动的楼毅突然打了个呵欠。

  一时间,一股温润恬静地睡意涌上心头。

  只见他身体下意识往右侧一伏,当即杵着脑袋,卧倒在地。

  一呼一吸间,竟如同个裹入襁褓的婴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浅白的气息从他鼻尖缓缓飞出,穿过奉天殿的窗缝,缭绕在偏殿一枝秋桂上。

  此见清风一浮,满树哗啦啦一片声响。

  飘落的碎花裹挟着沁人的淡香,白烟一振,幽幽袅袅地便原地升腾而起,飞出六虚观,向着宝瓶城上空席卷。

  这白烟虽非同寻常,群臣百姓皆不可见,但总有修行人心有所感。

  此刻,城西象山书院的弟子居中,随着某个白袍小子一声惊呼,顿时七八个童子全都凑到窗前来。

  小童们一见到那飞腾的白烟,均是神色一喜,随后纷纷显出了原形,从衣袍中跳脱出来,竟全是白毛茸茸的狐狼崽子。

  一群小兽从窗头窜出,各自在附近山头,找了处天光通透的山石盘腿坐下,然后纷纷入定,呼出一缕气息向那白烟归去。

  汴月河上,此刻正有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在晃晃幽幽,驶向湖心的七船连舫。

  一位擦脂抹粉的鸨姐儿被五六个小娇娥围在中间,轻推着布帘,同样打量着窗外那飞腾的白烟。

  “祖师不是说过,不得在城中显法么?”

  那鸨姐儿透着一脸狐疑,可想想也顾不了许多了,机缘可是转瞬即逝。

  下一秒,淡淡的幽雾从这鸨姐儿身上绽开,一眨眼她便成了青袍先生的模样,此人正是知味楼里,吃烧鹅的胡青。

  只见他身后升起三条青色狐尾,左右摇曳着,盘坐的身体也逐渐缩小,最后蜕去青袍,变成一只青毛狐狸。

  与此同时,围坐在他身旁的小娇娥们也变回了一个个白袍童子,在盘坐中显现出狐狼崽子的原形。

  下一刻,六七道气息从乌篷船里吐纳而出,如同百川归海,融入到上空的白烟之中。

  小船船头,年迈的船夫突然后背一冷,缩了缩脖子,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草棚里,那长尾摆动的霍霍光影。

  一时间,相似的一幕在皇城里各处上演。

  随着白烟愈渐壮大,便渐渐开始往九天上升腾,而且越来越直,越来越快,完全一副白鹤冲霄的架势。

  被月色染白的云层如垒土被剖开,这天如同成了一口被掘开的井,白烟似绳,像是钩住了井中银月。

  宝瓶城中,一众狐狼,此时全都贪婪地呼吸了起来,如同银月那头有琼浆玉露滴入口鼻之中。

  云襄皇宫。栖月殿。

  今年的中秋国宴便设宴在此,然而宾客已至,主人们却还没瞧见踪影。

  大殿左席上位,两位大虞来客已在青案前落座,正是知味楼里那位麻衣老人和黑袍文士。

  “裴先生,我们出使归来,何必在这里多生枝节。”

  那麻衣老头冲着文士一拱手,问出了心中疑惑。

  “孟老有所不知,这云襄国有位朝中大员持有我太清观信物,昨夜暗中找我求援,说云襄国三省六部要员的亲眷,都被那妖道拘来镇在画中,日日在里边吃斋诵经,为各家宗亲祈福。这种祸乱朝纲之事,我们太清观门徒遇上了,终究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也正是此刻,他心有所感,当即抬头仰望天宇,透过栖月殿的天窗,将那吞吐月华的奇观尽收眼底。

  “嚯,这妖孽好生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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