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襄皇宫。
等楼毅乘坐的雕花大轿靠近栖月殿时,一场夜宴已经入了尾声。
皇帝早早便以不胜酒力为由,摆驾回了寝宫,大敞的殿门前,官员们也开始纷纷散去。
“国师驾到。”
一声通传在栖月殿中响起,留下的官员们瞬间石化,满堂针落可闻。
大殿左席上位,两位大虞来客仍盘坐在青案前,此时相互对视了一眼。
“还以为这厮不来了。”
那黑袍文士看向麻衣老人,叮嘱道:“孟老,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那麻衣老人面无神色,微微一颔首,便小步退出席间,隐入身后的走道里。
等楼毅入了栖月殿,只是往大殿内一扫,很快便与那位大虞文士对上眼了。
修行人之间,多少是有些感应的。
那文士也礼了礼袖袍,起身向他迎来。
“大虞裴彦师,见过国师先生。”
楼毅盯着他一阵打量,这就是太清观弟子么?
观他华顶气象,修为应该也是在双花之境,倒是平平无奇。
楼毅这一愣神,外人看来自然是蛮横无礼,不过这位国师大人,也是一向无礼惯了。
楼毅并没搭理那文士,先晾着,只见他三两步入席,端了杯水酒在掌中把玩。
这前身的行事做派,他拿捏得倒是得心应手。
此时,殿中一干人等也反应过来,朝着楼毅齐齐一声参拜。
楼毅并未理会,而是再次看向那文士。
“听说,你有一株悟道灵根要赠于我?”
裴彦师一听这话,暗骂妖道无耻,脸上则陪出笑脸:“国师先生莫要听信谣传,那梭罗宝树乃是我太清观至宝,哪是我能做主随意赠人的。”
“彦师仰慕国师大人已久,便想献宝出来,与大人坐而论道,听些教诲。”
楼毅也懒得和他磨嘴皮子,这位大虞文士舍得拿出宝树灵根引自己赴宴,倒要看看他这出戏怎么唱。
只见他望向殿中官员,百无聊赖地打发道:“你们也听到了,诸位大人还是早些散了吧,将这大殿腾出来,我好与大虞的客人坐而论道,莫要失了礼数。”
楼毅一句话,百官们丝毫不以为忤,纷纷如蒙大赦,作鸟兽散去。
一时间,大殿中除了几个随伺在殿门前的宫奴,只剩下了楼毅与裴彦师二人。
“裴先生,将你那株悟道灵根拿出来瞧瞧?”
话音未落,裴彦师便见这位国师大人一脸春风和煦地望向他,心中悚然一惊!
这厮好强的威压!
这大虞文士终究是见过世面的,转瞬间便稳住心境,缓缓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棵形如宝幢的古树来。
一时间,一股恬淡的清气涤荡开来,栖月殿中残留的酒肉味,顿时去了个干净。
倒是个好宝贝。
随着宫人们将席位纷纷撤走,裴彦师也来到大殿中央,将梭罗宝树安置下来。
随后指间一挥,两个蒲团便围着宝树落下,二人先后入座。
然而,楼毅屁股还没坐热乎,心头忽然一道警兆闪过。
他如今也算是窥真之人,灵觉绝不可能有错,只见他袖袍一扬,整个栖月殿的天窗顿时轰隆一声大开。
楼毅向大殿穹顶打望一眼,却并未瞧见有什么人影,转而对裴彦师说道:
“先生莫惊,今日是中秋,就算要坐而论道,也不可辜负这月色啊。”
梁上蚂蚱,走了就走了,楼毅倒也没多在意。
此时栖月殿外,一道幽影在夜色中如惊鸿掠过,直到出了皇城,才在一处小巷中显露身形。
正是那怀抱剑匣的麻衣老者。
此时他手中正捏着一方宝镜,上有“照世窥真”四个古字。
这妖孽好生明锐的灵觉!
刚才只不过照了他一下,还是被看破了行藏。
老人家满是惊疑,不过更为诡异的是,在这照世窥真镜下,便是三花聚顶的大妖也无所遁形,可偏偏那妖道,依然是人模人样。
难不成,这厮是个真道士?
不对啊,就凭他吞吐月华那阵仗,一看就是妖修的路子。
老者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狐疑,今夜趁着国师府无人,他还要摸上门去救人。
只见他收起宝镜,又从芥子袋中摸出一块问灵盘。
那位老掌事声称,自己一家老小被国师囚禁在一幅古画中,每月只允许他前去探望一次。
那古画必是一件有须弥芥子之力的灵宝,一会还得靠这问灵盘探路。
心中一番合计后,老者再次化作一缕幽影,向着霜花街国师府所在摸去。
中秋这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栖月殿中,那裴彦师起了个头,与楼毅聊起了修行之事。
不过两边都是些浅尝辄止的场面话,楼毅纯粹是耐着性子等他下文。
他哪里知道,别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除了探探他虚实外,此时纯粹就是和他耗着。
二人聊着聊着又说到这梭罗宝树上。
“都说此树是悟道灵根,真有这般神奇?”
裴彦师缓缓道:“大人有所不知,只有入定修行,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宝树的妙用。”
“哦?”
楼毅与他相视一笑,故作心领神会,然后便开始寂然入定。
平心。静气。凝神。
才过片刻,楼毅就感觉一股温润的暖流裹向了自己。
自己四肢百骸似乎都被一只丰满的玉手抚摸着,抹去疼痛,酸软,疲乏等一切感知,自己仿佛成了一潭中清水,平静无波。
飘飘然,便已深入定中。
大殿内,楼毅的呼吸越发深重而迟缓。
随着他每一次吸气,那梭罗宝树上的道蕴便会消褪一分,直到一口浊气吐出,那宝树才像捡回了半条命的样子。
一来一回,这人与树之间,便如同形成了某种道蕴流转的循环,然而这株悟道灵根,依然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分,好在那裴彦师并未察觉。
冥冥中,楼毅似乎听到了天地厚重的呼吸,一呼一吸间,自己似乎化成了一缕轻气,顺着天地的脉络向远方延展。
一瞬间,楼毅好似一缕幽雾从肉体元神中抽离出来。
此时的他,看着仍在呼吸吐纳的自己,难免生出了一丝疑窦。
自己的元神分明还在肉身中入定,那自己现在这是?
不过这一丝杂念转瞬即逝,此刻的他,只想着飞到高处,去到远方,去一览四海之壮阔,去丈量天地之宽广。
一缕神意自大殿的穹顶穿出,楼毅淡然地俯瞰着宫城各处。
重楼密布,回廊交错,尽都是灯火通明。
只是见不到几处人影,冷清,无趣。
楼毅袖袍一拂,飘然便出了宫廷。
此时夜色已深,通城大道上的中秋灯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花灯如织,看似一城流火。
人们猜灯谜,对诗联,三五成群,不时有几个毛孩拿着月饼追逐其间。
道上人流中,舞龙舞狮的,杂耍卖艺的,伴着走街的吆喝声,熙熙攘攘一片。
好一派人间烟火气啊。
楼毅裹在浓浓暖流里,径自扶摇而上,向着九霄更高处飞去。
俯瞰着云襄皇城,他此时的观感和印象里的飞举还大为不同。
飞举终究是受肉身所限,目中视野,身上杂念,皆是束缚。
然而楼毅此刻,却只是一缕神意在此,真如同天视地听一般。
所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说得便是这份自在吧。
楼毅下意识望向了国师府,整个皇城里,怕也就是那周围一圈是黑灯瞎火的,没人敢去叨扰。
最热闹的嘛,还是在那汴月河上。
此刻有七艘巨大的画船一字排开,竟是那少见的七船连舫。
上面花灯密密麻麻,聚拢一起,真像是黑油上架起了一盆篝火。
看那人头遄动的样子,自己孤零零在这吹着冷风也是无趣。
走,且下去沾沾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