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毅可是一开始就打好了盘算。
只见他大步走到诗板前,从架上提起长毫,思虑再三后,却又转身看向两位太公。
“我若真是李疏白,二位当是如何?”
这倒是把二老问住了,尤其是魏公,他心里虽有些期许,但大面上也认为这小子是胡诌。
可惜了这首《把酒问月》,刚入他手中时还真以为是云襄国文运中兴之兆,舍了船舱里那草包皇帝就出来瞧瞧,没想到却遇上这出戏。
“你想如何?”魏公反问道。
“我周游而来,自游学而去,不沾你云襄国一分因果。”
“但以我今日所见,有客携诗自远方来,学子官家却联袂排外,不与我论诗歌长短,只知道猜我身份,判诗归属,全是为了争名声,夺彩头!”
“你这文坛,真如死水一般!”
楼毅此话一出,周围一众学子顿时不服气了,若非碍于二老在一边看着,早就有人撸起袖子上去揍他。
二老同样是面色难看,但却都是不发一言,这小子口气不小,且先看看他才学再说。
楼毅转身面向诗板,嘴角一阵浅笑,他一番话本就是在乱扣帽子,只是一下嘴炮过了头,才把话说重了些。
管他呢。
楼毅上辈子可不好诗词,可刚才那首《把酒问月》,他这一读啊,感觉就是...像《水调歌头》!
就苏东坡写的那首,号称是咏月词巅峰,还被那些歌星翻唱过。
恰好这词儿他唱得全,楼毅才起了心思,拿他来作妖。
这才有了我是李疏白这一出。
且给我等着,还不信这东坡词盖不住你这犄角旮旯。
收起思绪。
平心,静气,凝神。
银毫落下,笔调舒缓而有力。
楼毅像是回到了小时后,耳边响起了老式的收音机,里面是邓丽君在婉转地哼唱着。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仅仅是这第一句,那魏老便心头一震,低声向着贾老太公道:“这小子好生傲气,我要他意境相同,他真就锋芒毕露,直刺这《把酒问月》而来!”
贾老太公抚着胡须点了点头,“论意境,竟也丝毫不落下乘,这小子,必是那李疏白不假了!”
楼毅自然想不到,这才第一句就攻下一城,他此刻心思全在那小调里,神意之中,竟跟着那邓丽君哼唱了起来。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心随意走,往事竟汩汩涌上心头。
楼毅想起了那间山里的破道观,还有养他成人的老道士。
小时候,他听师叔说,自己是被老道士捡来的,但老道士不认,非要嘴硬说自己是他真金白银买来的,以后要传承他的衣钵,娇贵得很。
那破道观一年也没有多少人来,但靠山吃山日子也过得走。
自己五岁的时候,因为有过山的公路修过去,道观终于通了电,老道士不知从哪抱了台废旧的收音机回来,还有三盒旧磁带。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都是山上唯一的电器,那三盒磁带里,就有一盒《邓丽君》。
楼毅其实不喜欢那种黏黏腻腻的声音,但偏偏老道士喜欢,听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明月几时有》。
楼毅好几次问老道士为什么翻来覆去放这首,终于有一回,老道士随口回了句,想家了。
是啊,楼毅也想家了。
天上宫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还记得道观前的院坝里,老道士常常坐在个小板凳上,削出一大堆竹篾子,编出背篓,簸箕,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师叔就在一边菜园子里骂骂咧咧,总是嚷嚷着要下山还俗,却一年一年过了下去。
自己嘛,就窝在大殿里翻书,老道士很少让他干杂活,每次出山回来,拿得最多的就是收来的旧书。
真想回去看看啊。
他一成年便入了世,谁知老道士一场大病走得早,后来就再也没见着。
再也没见着。
一番杂念,说来漫长,却不过神思回转之间。
楼毅侵染在愁绪里,顿觉此间甚是无趣。
既然失了玩兴,何须再与这些人在此争那长短?
往事不可追,来了这方世界,何不就好好做一回仙人。
拂去心头阴霾,楼毅笔间再走,随后大笔一甩,竟真的就浮空而起,向着天上飞举起来!
这一下,满堂皆惊!
“是仙人啊!”
“这...这这!”
众人眼里,只见那青袍书生身焕神光,两袖翻飞,真如一顶风筝飘飘然升向那长空之中。
再看那诗板上,六个大字让人心驰神往,似也要飞天而去。
“我欲乘风归去!”
也正是此刻,远在国师府书房内,一卷长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国师府。黑灯瞎火一片。
那麻衣老人名叫孟鱼尝,算是大虞太清观一代有成剑修。
此刻他正手拿着问灵盘,游走在东厢的房梁上。
听那老掌事说,这云襄国三省六部要员的亲眷,都有人被那妖道拘来镇在画中,日日在里边吃斋诵经,为各家宗亲祈福。
按道理,这古画能容纳下这么多人,必然有大法力运转支撑,可为何问灵盘却迟迟没有反应?
孟老头正在纳闷,手中的宝盘,突然就像一尾活鱼摆动起来!
毕竟是在做贼,孟老头也是悚然一惊。
确定不是自己惊动了什么禁制陷阱以后,才顺着问灵盘上的银针,向那法力波动的源头探去。
很快,他便摸到了楼毅的书房外。
他前脚刚才站稳,那房前的雕窗便被一阵疾风吹开。
孟鱼尝打望过去,却见一幅挂在墙上的长画,正在飞舞起伏着。
还真是一幅画?
孟鱼尝翻窗入户,走到那古画跟前,却见上面提有《掌梅图》三个古字。
那图中所画,乃是一只丰盈玉手从猎猎飞舞的白色袖袍中探出,持掌着一支梅花。
韵味意境都极是上乘。
而此时屋中的疾风,正是从这《掌梅图》中传来,连那梅花上的积雪,都漱漱抖落下来。
孟鱼尝自然能看出这《掌梅图》是件宝物,但他此行是为了救人,闹出乌龙来可就不好了。
正当他要做法,试探这卷古画,谁知下一秒,那画里的梅花突然一挣,竟脱离了玉手,直接从画中遁出,一溜烟飞天而去。
孟鱼尝看傻了,这由虚化实的一幕,可不是区区须弥芥子之力能办到的。
那梅花刚一遁走,再看那房中古画,顿时安静下来,没了神采。
孟鱼尝心头一阵惊怒,自己堂堂太清观门徒,哪里允许别人在他面前故弄玄虚。
当即再不迟疑,揭开身前剑匣盒面。
“太清观第三十六代弟子孟鱼尝,恭请九太道剑之太华千仞剑!”
话音未落,剑匣中青光乍泄,如天河决堤。
只闻噌一声剑鸣,书房中已是人去无影,只余一道青光划破天际,追着那梅花而去。
汴月河,画舫上。
几个小妖凑在角落里,看着那飞天而去的身影,齐齐叹了口气。
“胡青叔这下倒是显摆了,全都把他当仙人拜!”
“这事儿迟早传到祖师耳朵里,回头他怕是要被打回原形做几年野狐狸。”
“罚就罚,我们狐仙还能受了这些凡人的窝囊气?”
“呵,说得轻巧,刚才就是你挑得祸...”
...
就在小妖们叽叽喳喳的时候,却听甲板上忽地满座哗然,甚至整个七船连舫都变得群情鼎沸!
“快看!仙人把云拨开了!”
“天老爷啊,难道是月桂蟾宫?”
“真正是天上宫阙啊!”
...
小妖们一听也惊住了,抬头望去,就看见自家胡青叔正手臂一挥,拂动袖袍,那天上的云海真就如帷幕般层层拉开。
月华皎皎,洞破而来!
一片玉宇琼宫在迷离月色中隐现,亭台十里,楼阁八千,参差不见尽头。
胡思几个小妖彻底傻眼了,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胡青叔什么时候有这等法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