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尝尝这茶。”
洪三回过头来,似乎对海崖那边并不如何关心。
楼毅闻言收回眼神,拿起茶杯小呷一口,只觉茶汤滑入喉中,润泽沁人,还有一丝难言的滋味,遗留在唇齿间。
“这应该不是大虞产的茶叶吧,余味甚妙啊。”
洪三颔首一笑,对旁边渔夫道:“给我换口茶碗来。”
楼毅把玩着手中茶杯,轻叹道:“可惜啊,这茶叶是好茶叶,就是水差了些。”
“哦?难不成,还要去寻些灵泉甘露来?”
“那不是,喝茶就喝茶,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作甚。”
楼毅指了指茶壶里的水,一笑道:“煮茶的水从加热开始,便有三沸之说,每经一沸,这茶汤的烹制都有差别。”
说着,楼毅看了看那渔夫:“小哥以掌力催火,虽然快且平稳,但终究是一蹴而就,这水自然是差了些。”
楼毅此时说这些,那也纯粹是没话找话。
他平日里虽然也爱喝茶,但绝非是深研茶道的风雅之辈,此时能唠上这么两句,还得益于当初道教协会里,那些没事就铺个茶海,在旁边瞎唠嗑的老领导。
就在他二人一阵闲聊的时候,海崖那边,又有蛰伏的修士加入了战团。
高天之上,那久未现身的杜城隍又冒了出来,旁边另有两个鬼仙站着,三人互为犄角,将一方破旧的古镜在中央祭起。
一阵阵魂咽鬼泣般的经咒在四野响遍,那古镜倏一下垂落万丈灰光,将半空中的红袍女子罩在其中。
那灰光所过之处,瞧不见任何异样,只有那本就木讷的红袍女子,似乎被定住了魂,一动不动地悬停在那。
阴司众人留守的阵眼里,一众鬼修顿时群情激奋。
“哈哈,是城主大人的三阴镇魂镜!那女人完了!”
“你们说,该不会今晚连城主大人也到了吧。”
一阵嚷嚷声中,一个头戴宝冠,身着青色绣袍的学士小声问道:“你们说的是哪位城主啊?”
周围一干鬼修闻言,都一脸蔑视的瞧向他,有人笑言道:“你不是司天台的星官么?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小毛孩一个。”
“司天台果真是不行了。”
...
那学士谦卑地鞠了一躬,赶忙道:“不敢自称星官,小生也是刚入司天台不久,这守护封阵吃人得很,就被拉来凑数了。”
他话音未落,却有一个老迈的声音从众位鬼修身后传来。
“咱们大虞西北两境,我阴司也就设有一座枉死城,来统摄各郡的城隍庙,他们口中说的,自然是尊贵的枉死城主。”
只见一众鬼修纷纷避让行礼,叫了声“崔爷”,随后,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官爷走了过来,此人正是阴山城文判官崔广仁。
今夜如此场面,他自然也是丢了公务,出来凑一番热闹。
万一有所领悟,没准就能再迈出一步,证得顶上双花。
“崔爷,那红衣服女人到底是谁啊?竟然需要三位城隍爷以宝镜镇压!”
那大虞星官和一众鬼修都竖起了耳朵。
崔广仁咳嗽了一声,用手拍了拍那不识趣的鬼差,嗔怪道:“你问我我问谁,也没听说过缠教有这号人物啊。”
说着又故作高深地叹道:“可惜缠教中人都封闭诸天,我也瞧不出这女人修为来。”
就在众修士私语时,那高天之上,一朵祥云自天外飘来,竟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尼侧坐在一头白毛狮子身上。
那女尼手中拿了个木鱼缓缓敲着,每敲一次,便有一个佛法经咒凝成的光圈,从木鱼口中吐出,套向那红袍女子,然而对方似乎真被宝镜灰光定住了,依然一动不动在那站着,任由那一重重光圈套在自己身上。
也正是这时候,那位白衣剑仙聂怀贞,再次动了。
只见他突然从王府一片废墟中破出,仿佛与手中古剑融为了一体,斜刺而上,向着红袍女子咽喉扎去。
此时的他,一身衣袍破损大半,胸前一片污血,显然之前冲入缠教祖庭时,吃了大亏。
他方才隐于废墟中蓄势,眼见那女人被两大神通困住,自然是要悍然出手,施展雷霆一击。
他深知此女不凡,此时再不敢有丝毫大意,直接将周身剑意和法力,无限地凝成一点,一人一剑犹如银针划过,虽是朴实无华,可就连空间都隐隐荡起了波纹。
嗖!
不过刹那,他已来到那红袍女子一丈外,剑尖与那女子的咽喉,已然是咫尺之间。
可就在这时,一直悬立不动的红袍女子突然偏了偏头,寡淡的脸上难得透出一丝浅笑。
“我在等你。”
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光圈,对她仿佛形同虚设。
一瞬间,聂怀贞都没看清她动作,那女子已经用两指钳住了他的古剑,轻轻一晃,古剑寸寸碎裂。
聂怀贞受那余波一冲,无数的石剑碎片裹着残缺的剑意向他刮来,纵然他先一步运起了护体法门,周身也如同被凌迟一般,割裂出无数血痕来。
“退!”
聂怀贞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仅仅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就让聂怀贞不敢再做他想。
此女的修为,和他简直是云泥之别。
然而那红袍女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手臂缓缓抬起,伸出食指就那么轻轻一划。
顿时,杜城隍三个鬼道修士头上,就有一道漆黑的圆形窟窿洞开,显现出斑斓涌动的七彩诸天来。
只见红袍女子指间一引,那流动的七彩星尘一下便翻起一道巨浪,竟是从那倒悬的窟窿里,直接涌了出来!
仿若一层窗户纸被捅破,那窟窿处霎时间犹如天河决堤,灌入的七彩洪流一泻千里,瞬间将三个城隍淹盖进去。
这一幕落在楼毅眼中,也忍不住眉梢一挑。
由于没有亲身触碰过,他也一直看不出这七彩诸天的跟脚来。
他此前多少以为是意蕴层面的显化,然而随着那七彩涌出,又觉得并非如此简单。
楼毅嘴角浅笑,看了看仍是淡然品茶的洪三,心想着,你要再不出手,那些大修士怕是全要完了,那剑仙和老尼,堂堂两个三花修士,已经在各自逃遁。
楼毅此刻,是完全把自己也骗了过去,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证得五气朝元的道妙仙人。
在入城前他就想得很明白,只有这样,他周身的道妙之意,才能浑圆无漏,才能有资格闲坐鱼台,不沾这摊浑水。
远处天际,大半个天宇已经被七彩灌满,那骑狮隐遁的老尼和化剑遁走的剑仙,身后各有一道七彩流波紧追着,眼看已经越来越近,就要被捞了回去。
“先生,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洪三还有些俗事要办。”
楼毅继续小啜一口,淡然抖了抖袖袍:“你且随意。”
洪三浅笑一声,起身掸了掸袍裙,然后望向那红袍女子所在的方向,右脚往虚空中一踏。
一时间,他周身的气机迥然一变,犹如天地翻覆一般。
这一步之前,他便如这世间最朴素的孤影,无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无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而一步之后,此间一切都变了,这茶棚,这光阵,这阴山城,这漫天的七彩,似乎尽都成了微不足道之物,便是这辽阔的宇宙也变得黯淡了,唯有他洪三,是所有人不敢忽视,又不能直视的存在。
只见他身姿沉稳,一丝力法神光也无,好似闲庭信步一般,但每—举步投足,便身形一闪,直升数丈。
一时间,所有明里暗里的修士,全都望向了茶棚这里,直到此时,所有人才发现,竟然有三个闲人在这一角烹茶。
楼毅心头一阵苦笑,你洪三走就走,闹出这么大动静作甚。
这一回,他楼某人是彻底暴露在了群修的眼皮底下。
也正是这时候,各处阵眼中,不乏有些见识的修士认出了洪三来。
“竟是这位来了!怎么可能?”
“这回宗主有救了!”
“这人是谁啊?”
“大虞司天台之主,号称大虞第一人仙,洪元亨,洪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