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祭拜大长老
青枫山位于黄枫谷驻地外围,并非什么灵脉汇聚的福地,只是一片寻常山林,因早年遍植青枫而得名,秋日里红叶满山,也算一景。山阳一处僻静的缓坡,林木稀疏,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坊市的轮廓和更远方宗门驻地鳞次栉比的楼阁飞檐。这里,是许多门中低阶修士及附属家族选择的埋骨之地,没有多少灵气,却得一份清静。
时值深秋,山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过坡上枯黄的野草和枝头摇摇欲坠的几片残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为这寂寥之地更添几分萧索。两座并不起眼的青石墓碑并排而立,碑文历经风雨侵蚀,略显斑驳,但字迹仍清晰可辨。左边一座上书“先考陆公一凡之墓”,右边则是“族老陆公明远之墓”。坟冢周围收拾得颇为整洁,不见蔓草,显然时常有人前来打理祭扫。
陆风与温夫人并肩立于墓前,皆换上了素净的衣衫。陆风手中提着一壶品质不错的灵酒,另有两个略显粗陋的陶碗。
他先在生父陆一凡的墓前缓缓跪下,斟满一碗酒,手腕平稳地将清冽的酒液徐徐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关于父亲的记忆,在陆风脑海中并不算深刻或温馨。陆一凡只是个资质普通、一生徘徊在炼气中低阶的修士,性子有些不着调,将光耀门楣、延续血脉中“灵根”的希望,大半寄托在多多诞育子嗣上。当陆风被测出灵根尚可、尤其是后来筑基归家时,父亲待他,恭敬客气中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距离感。父子情分着实不算深厚,但那份赋予生命的血脉之源与多年的养育之恩,陆风始终铭记在心。
“父亲,不孝子陆风,回来了。”陆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对着冰冷的石碑说道,“儿漂泊异乡百年,历经艰险,幸得苍天眷顾,道途未绝,不曾陨落,而今……已然结成元婴。”
“元婴”二字出口的刹那,周围呜咽的山风似乎都为之一滞。他继续道:“儿原本打算,当年远行之前,能归家禀明,求得您的理解。奈何天不遂人愿,遭逢大难,身不由己,流落至遥远异域。如今历尽波折归来,您却已仙去多年。此酒,敬您生养之恩,愿您泉下得以安息。”
说罢,他又为自己满上一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是烈酒,入喉却似乎品不出太多滋味,只有一丝淡淡的、恍如隔世的怅惘萦绕心头。
接着,他移至旁边陆明远大长老的墓前。这位族中长辈的面容在他脑海中要清晰深刻得多——是那双看似严厉、深处却藏不住关切与期望的眼睛;是那在他修炼遇阻时不厌其烦、悉心指点的耐心;是得知他灵根资质尚可时,眼中骤然迸发出的惊喜与灼热的光芒……最后的记忆片段,是大长老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风儿,你的路在外面,在更高更远的地方!陆家这摊子,有老夫看着,你不必挂心!去吧,去闯出你的大道来!莫要回头!”
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哽。陆风再次跪下,动作缓慢而异常郑重地斟满酒碗。
“大长老,”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轻颤,“风儿……回来了。您当年让我不必挂心的族人,大多安在。您当年对风儿的期许……”他顿了顿,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情绪与百年的重量都灌注进接下来的话语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风儿,做到了。今日,我已成就元婴大道。”
他将碗中酒缓缓倾洒,清澈的酒液无声渗入坟前微湿的泥土。“此酒,敬您当年护佑家族、为晚辈断后之恩;敬您多年悉心教导、点拨引领之情;更敬您……舍身取义、壮烈殉族之节。您放心,陆家,只要风儿在一日,必会看顾。”
又是一碗酒,他默默举碗,仰头饮尽。这一次,浓烈的酒意似乎真的冲上了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位面容严肃、眼神却慈祥温暖的老者,正对着他,微微颔首,露出欣慰的笑容。陆风闭上双眼,将那一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热意强行压下。
“大长老,父亲,风儿道途尚远,前方仍有强敌,不可在此久留。他日若得了机缘,再回来看望你们。”
他起身,对着并排的两座青石墓碑,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躬身,深深三拜。
温夫人始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未曾言语,未曾打扰。她只是这样默然陪伴着,以她独有的沉静,包容并感知着道侣此刻卸下所有元婴修士的威仪、算计与坚硬外壳后,流露出的、属于“人”的最真挚朴素的情感。秋日的风拂动她素雅的衣袂与几缕垂下的发丝,她清丽出尘的容颜在略显苍白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柔和,仿佛一幅淡远的水墨画。
陆风在坟前静静伫立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目光掠过那两座冰冷的石碑,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线条与高旷的秋日天空,仿佛要将这百年漂泊的孤寂、生死一线的挣扎、大道攀登的艰辛与此刻复杂的心绪,于此地,于此情此景中,做一个无声的告别、安放与沉淀。
一个时辰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眼神已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古井无波,所有外露的情绪被完美地收敛进心底。他转身,看向一直守候在侧的温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而柔软的手。
“夫人,我们回去吧。”
“嗯。”温夫人反手,同样轻柔却坚定地回握了他的手,微微点头。
两道并不显眼的遁光悄然自青枫山头升起,划过秋日清朗的天空,朝着黄枫谷驻地那一片最为核心、灵气氤氲的区域平稳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