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想好。”方星翊暗自叹了口气,玩笑道,“等我想好了再来吧!”
谢轻云调侃道:“该不会,是上神你所图甚大,你怕这棵树承受不起?年轻人,别那么贪心。学学我,只许自己铁定能做到的事。”
不知怎么的,慕语迟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既是愿望,谁又敢保证铁定能做到?可看谢轻云的样子,显然是十拿九稳。既是十拿九稳的事,又何必许愿?
很多年以后,当谢轻云的蝶灵破茧而出时,它没能见到它那至情至性的主人,也没能见到愿望里的人。在完美地重现了谢轻云许愿时的心境后,它便落地成灰,死得无声无息。对蝶灵而言,破茧而出可能是重生,也可能是死亡。生与死,在愿望成茧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慕语迟没有追问,含笑看着一个个虔诚无比的人,心中十分安宁。待许愿结束,她转过身,指着天边的云霞道:“天亮了。”
风清露润,晓色铺陈。远山叠黛,碧水浮金。霞光穿透云层,大地流光溢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众人一致认为这里日出时的风景远胜过琅寰山。哪怕是路边一株很不起眼的野草,也比永安殿中用仙露浇灌出来的仙草更蓬勃,更有生命力。
桔梗双手围成喇叭状,对着太阳高声喊道:“你好呀,梦想!你好呀,自由!”
有了起头的人,自然不愁没有凑趣的。一时间,问候声此起彼伏,五花八门。众人说着笑着闹着,忘记了一切烦忧。等闹够了,便一个接一个朝山下扑去,翻飞的衣裳如同天上的云霞,轻盈自得,无拘无束。谢轻云走在最后,身形没有往日的半分潇洒,有的只是病体未愈的力不从心,连脚步都透着几分滞重。
慕语迟忍下心中酸楚,转身走入一片密林,拿出两个大小和轻重都一样的包裹给等在那里的人:“这里面的药品、面具和暗器的用途和用法我都跟你们详细说过。一定要收好,切莫轻易示人。”说完,化出一滴生命水,弹入易向阳嘴里,“你的毒已解,不用再焦心。林前辈那里已安排妥当,以后你们就跟在他身边潜心修行。记住,在你完全掌握北海兵权、在谷雨能独当一面之前,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也不管碧霄宫发生了何事,只要那个说暗语的人没有出现,你们就不能回月灵山,更不能提前暴露身份。”
闻着空气中突然多出来的一丝清雅药香,易向阳的目光微微发暗:“掌门所言,弟子必当遵从!”
“这块护心镜轻便又坚韧,你贴身戴着,以防万一。”不等易向阳道谢,慕语迟又递给谷雨一件金丝软甲:“刀剑无情,人心难测。这东西刀枪不入,你要随时穿着,切莫离身。”
谷雨红着眼道:“多谢掌门!那……那我们走了……”
“去吧!”慕语迟笑看两人,轻声道,“护好性命,平安回来。我在碧霄宫等着你们!”
易向阳沉默地看着她,沉默着点头,随后拉着谷雨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了踪迹。这天过后,碧霄宫的弟子便再也没见过易向阳和谷雨。听说,他二人求得慕语迟同意,结伴游历三界,无事不归。而千里之外,林世隐的帐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样貌平凡的无名小卒。
慕语迟一口气还没叹完,张弛鬼魅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只烤得焦香的鸡:“我好奇一问,你到底是怎么说动林世隐的?那老家伙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栽培新人了。”大约知道慕语迟不会给答案,他十分自然地切换了话题,“权力,财富和兵力,是成就大事的根基。离开了这三样,谁都玩不转。你有权有钱有人脉,只差一支听命于你的军队。姑娘,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方星翊的心微沉:这个人太敏锐了!若是能为碧霄宫所用,语迟的谋划又多了一分胜算。
“你看出来啦?民以食为天。你手的鸡是我辛苦烤的,你没经过我的同意也没给钱就自行取用了。此等大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张弛啧啧两声:“瞧你,就这么糊弄我,一点信任都不给。罢了,我懒得操心别人的事。”
慕语迟随地坐了,望着太阳眯了眯眼:“藏了一个晚上,我还以为你看完热闹就走,不打算出来了呢!我卖力表演了那么久,张宗主是不是该给点赏钱啊?”
“三句话不离钱,上辈子你是穷死的?”张弛边吃鸡边道,“我又不是雪凌寒,许完愿招呼都不打就溜走了,做人一点都不讲究。跟着你们度过了一个开心的夜晚,怎么着我都得当面跟你道声谢不是?我的心意你收到了没?那些家伙进我黛山偷鸡,我不但为他们指明了放鸡的地方,还好心护送了一路,以免他们被山民发现。我够意思吧?”
方星翊忽然发现,此人看着生人勿近,不好相处,其实是个自来熟。他与慕语迟这才见第三面,可他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两人已认识了很多年。让人意外的是,慕语迟不但没有反对他的话,还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多谢你的一番好意,让他们玩得愉快。你欠我的人情一笔勾销了。怎么样,我很大方吧?”
张弛捧着鸡的手一抖,愕然道:“那天大的人情,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咋的,难不成你还想送我点东西?”慕语迟立时换上了奸商的面孔,搓着手道,“要不然这样,我借个人给你当军师,你送碧霄宫一年的花销。从此咱们互不相欠,如何?”
这一次,张弛不是手抖,而是脸抖:“一年的花销?何方神圣这么值钱?”
“他是什么人你无需知晓。你只要知道,这个人不但可以帮你坐稳宗主之位,还可以在五年之内让黛山一跃成为五大山宗之首就对了。说不定,他还能帮你折断十一王族的老胳膊老腿,让黛山的面积再扩大一倍……”
“成交!”张弛兴奋得两眼冒光,挥舞着双手道,“成交!如果事成,别说是一年的花销,就是十年,我黛山都认了!他哪里人氏?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他姓秦名雩风,安和国人,过几天他会去找你。他喜欢米饭,无辣不欢,爱吃蔬菜爱啃桃,讨厌葱姜蒜和芫荽,不喜欢话多的人。没事你少往他身边凑。”慕语迟一边说一边抓起张弛的手,贴心地为他擦去手指上的油腻。张弛愣了一愣,心里的吃惊与难为情还没来得及化作脸上的红晕,就被指尖传来的刺痛刺退了。低头去看,就见他流血的指头已按在了一张契约书上。慕语迟嫌弃地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手,小心吹干那血迹,很是理所当然地道,“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先预支三年的花销吧!星翊,这张纸宝贝得很,你可得收好了,别叫谁偷了去。”
鸡掉在草地上,两脚朝天。和它一起掉下去的,还有张弛的眼珠子。他指着慕语迟,结结巴巴地问方星翊:“她她她……她一直都这么无耻的么?”
方星翊慢条斯理地折好契约书,慢条斯理地道:“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我帮你。这怎么能叫无耻呢?这明明就是生财有道。”他看了慕语迟一眼,见她支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张弛暴起,也跟着起了看戏的心。
和那只死不瞑目的叫花鸡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后,张弛大笑:“凌玥上神慧眼识珠,碧霄宫未来可期!”
“有一个未来可期的合作伙伴,张宗主这买卖做得不亏。”慕语迟站起身,懒懒地抻了抻腰,“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不在的时候,若碧霄宫遇上了难处,还请张宗主看在今日情分上搭把手。”
张弛挑了挑眉:“有星翊上神和你那一帮子师兄师姐在,我怕是没有用武之地。”
“你这是自叹不如还是明哲保身?我也不要你干别的,你只要看住该看住的人,做好该做好的事,别再给我添麻烦就行。”顿了顿,慕语迟微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这个人心眼还没针眼大。如果从我这里得了好处就想过河拆桥,我不介意杀人泄愤。就是不知道,你黛山有多少人能与我抗衡。”
张弛沉了脸:“听慕姑娘的言外之意,是要杀我黛山平民?”
慕语迟微微歪着头,口气和神态都极为天真:“不可以吗?”
一语毕,两人的目光隔空交缠,一个尖锐如鹰隼,寒芒凛冽,一个无邪如稚子,澄澈明净。无论尖锐的杀意有多浓烈,无邪的始终无邪。方星翊像是没察觉出此间的暗潮涌动,背着手神色轻松地眺望远山,欣赏着这里不同于别处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张弛冷声道:“平民无辜,你下得了手?你的正义呢?你的良心呢?”
“正因为他们无辜,我杀了他们才会引得你愧疚心痛。而你的愧疚和心痛会让你牢牢记住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不对吗?再者说,他们又怎会是真的清白无辜呢?他们享受了你从我这里带去的红利,就该与你一道承受后果。怎能只享受不分担呢?祸不及他人的前提是惠不及他人。这个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呀!”慕语迟的口气极为轻快,“至于我的正义和良心,是因人因事而异。跟一群忘恩负义的背叛者讲那么高尚的东西,是你傻了还是我疯了?”
“你如此行事,就不怕上行下效,教坏碧霄宫的弟子?不怕坏了名声?”
“瞧你这话说的。是看不起我暗杀的手段,还是看不起我谋算的心计?”慕语迟笑眯眯地道,“我啊,最初学的就是如何悄无声息,不留一点痕迹地杀死一个人。虽然我已经很多年不干老本行了,但要熟练起来也很快。你若想试,我一定配合,绝对做得干净利落,不给旁人怀疑碧霄宫的机会。就算不小心露馅了,也无所谓。名声对我而言,还不如一壶酒一餐饭来得实在。”
“凌玥上神若知道他千挑万选的继承人生出了这样的心思,怕是他的棺材板会压不住。”
“张宗主多虑了不是?先不说我师父已入轮回,不在棺材之中。即便他知道我对你下了狠手,也只会说,定是张弛那厮不知好歹,犯了我徒儿的忌讳,这结果是他该承受的。”慕语迟似乎没看见张弛黑如锅底的脸,依旧一下下戳他的心肝,“你啊,太小瞧我师父的胸襟了!他让他的儿女拜我为师,根本不担心他们被我教坏。没想到吧,我是我师父最信任的人呢!瞧,我神鬼不惧,百无禁忌。你呢?你也我这份底气么?”
慕语迟的身上没有一丝杀气,言谈也十分随和,但周围却有一种直透脊背,如蛆附骨的寒意。张弛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他捡起鸡,拈去粘在上面的草,拍拍屁股道:“一点都不好玩。走了!”
待他远去,方星翊才道:“他刚才在试探你。或者说,他在试探碧霄宫。”
慕语迟收起天真,冷哼一声:“此人看似胸无城府,简单率性,实则算谋老道,野心勃勃,一身傲骨下藏着反骨。他安分便好,若他首鼠两端,背信弃义,做出有损碧霄宫利益的事,可弃之,杀之!”许是觉得自己的口气太过狠戾,缓了缓又道,“碧霄宫人才济济,没了他张弛,咱照样可以把黛山经营得风生水起。只是这黛山人认死理,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我埋下的那步暗棋。真到了动用暗棋的那一天,双方必定已经撕破了脸皮。如此,我会考虑将不安分的因素全部抹杀,把黛山并入月灵山。”
“张弛不是蠢人,不会犯那种致命的错误。你不用太担心。”
“我不担心,就是觉得可惜。要我狠下心杀他,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慕语迟有些无奈地道,“对有才之人,只要他不触碰我的底线,我都愿意忍一忍,多给一份宽容,毕竟人才难得。当然,我也不会一味纵容,更不会养虎为患。”
“在他将五大山宗牢牢控制在手里之前,他不会有二心。等他生出二心时,碧霄宫已站稳脚跟。就月灵山和黛山这特殊的地理位置,除非碧霄宫没落了,又或者他被人夺舍了,否则以他的才智,绝做不出那等自讨苦吃的愚蠢行径。”大约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方星翊的眼里沁着点点笑意,“我看过你做的提案。只要我们逐一落实,即便张弛有二心,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