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语迟给了夏天一个赞赏的表情,将一本刀谱递给易向阳:“最近我在九华庭做事。明天你早点过来,我替你解毒。”说罢面朝碧霄宫弟子,朗声道,“从现在起,废除碧霄宫弟子等级之分。凡我门下弟子,无论出身高低,人人平等。想扬眉吐气,出人头地,就只有一条路可行:努力,努力,再努力。以后每年的六月和十二月,碧霄宫会举行人才选拔赛,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成绩优异者,由诸位师兄师姐指导其修行。三年一次大赛,前三十名入选亲卫队,归星翊上神和我掌管,也由我们亲自训练。多的话就先不说了,你们记住一点,以后若有事需要见我,可随时来找,不必再拘泥于身份。”
恰在此时,伺候茶水的仙侍上来换新茶,闻言都愣在了原地。他们中十之八九都是记名弟子,身份低微,不受重视。有的人在碧霄宫兢兢业业伺候了一辈子,与亲传弟子也无只言片语的交流,更何况是掌门?这会儿听了慕语迟的话,无不万分激动。有那眼窝浅的,早已泪流满面。
替慕语迟换茶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茶盏跪地行礼:“谢掌门人!”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稳,把简单几个字说得声情并茂,荡气回肠。他一拜,旁人都回过神来,纷纷对着慕语迟行礼道谢。
“是我该做的,不必言谢。”慕语迟喝了口茶,品了片刻道,“茶艺不错。叫什么名字?”
“回掌门的话。属下谷雨,黛山人士。五年前入碧霄宫做了记名弟子,一直在味千堂做事,主要负责伺候茶水。”
“伺候茶水的人身上为何也有血腥气?”慕语迟似乎忘了谷雨还跪着,玩笑道,“这味千堂是龙潭虎穴,还是说咱碧霄宫的茶要以血为引才能入口?”见谷雨低头不语,又道,“没看见你们总管,他在后面忙?”
谷雨应了一声:“今日客人多,他得盯着。”
“告诉他,多备些清淡爽口的糕点,桔梗的那份多加花蜜和牛乳。”慕语迟摩挲着茶杯边缘,慢声道,“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辛苦你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忙完今天,味千堂的人轮流休沐三日。轮休期间,月银照发。有暂时不想休息的,可以先把这三日假记下,留着需要的时候再用。当然,也可以把这三日假换成银钱,自由花销。具体如何操作,之后会有详细的章程,目前暂时这样。”
方星翊虽不明白慕语迟为何不让谷雨起身,还在此时说起根本不用她操心的琐事。他打量着这个叫谷雨的男子,心中生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念头。仙门五大山宗,坐头把交椅的骅山综合实力最强,景山,嵩山和骊山平分秋色,风景最秀丽资源最丰富人丁最兴旺的黛山排在最后。究其原因,黛山的人上至宗主,下到三岁小童,皆重文轻武,毫无争心。日子虽简单快乐,手中却也无多余的钱粮,只能温饱度日。那几个宗派的人都很看不上黛山宗,明里暗里使绊子不说,还想方设法瓜分其土地。自然,从黛山走出来的子弟也就很难得到其它门派的看重。不出意外,易向阳也来自黛山。一个外门弟子,一个记名弟子,都来自黛山,都受了伤,还都在同一天被新上任的掌门发现他们受了伤。这要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
“你没话跟我说吗?”慕语迟问,“我现在有空。”
谷雨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口气很坚决:“没有。”
“你下去吧。顺道跟味千堂的人说一声,我饿了。”
“是。”大概是跪得久了,谷雨起身时身体微倾,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没走两步,膝盖处便浸出斑斑点点的红,空气中的血腥气更浓了。
慕语迟盯着他挺拔的身影,很想一脚踹过去,却在一个深呼吸后道:“站住!跟我说说你这伤是怎么来的。我算了算时间,应该不是我让你跪出来的。”
一直窃窃私语的、暗中猜测的人都恍然大悟:原来是看出来他膝盖有伤才故意让他跪着。
谷雨听话地站住了,却没有听话地回答问题:“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讨厌别人跟我撒谎,特别是那些我真心相待的人。”慕语迟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会受伤。想好了再回答。如果你还是不肯说实话,那么,请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今日就当你我没见过。日后若你再为此事求到我面前来,我绝不会过问。人首先要有自救之心,别人的帮助才有意义,不是吗?如果你自己都没勇气挺直脊梁做人,心甘情愿在泥潭里打滚,我又为何非要拉你一把不可?我慕语迟既没那么好心,也不是闲得没事干的人。机会我给你了,要不要在你。我只给你十个数的考虑时间。”
见谷雨还在犹豫,方星翊不悦道:“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掌门不值得你信任?”
慕语迟道:“无妨,容他考虑。你去将碧霄宫所有弟子唤来,一个也不能少。”
谷雨目送方星翊离开,咬了咬牙道:“我说!是李翔!他仗着他身份尊贵,长期欺负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人。他之所以凌虐我,只是因为那日我替客人奉茶,路上与他偶遇。他说那迷蝶香茶很合他的口味,让我端给他。我婉言相拒,因为那盏茶是师尊特意吩咐为客人准备的。当时我说,味千堂有很多好茶,如果有他喜欢的,我奉完茶回来立马就沏给他。他不信我的话,说我分明就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他,故意驳他面子。自那之后,他便见缝插针地凌辱我……已经四年了!”
众人齐齐朝李翔看去,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竟会以折磨人为乐。
梅染嗤道:“身份尊贵?能有多尊贵?在这仙界,身份第一尊贵的是帝后一脉和七大门派的人,其次分别是九大世家,十一王族,三大贵姓和五大山宗。据我所知,几大门派和世家的子弟拜入琅寰山的并不多。而十一王族素来以华清族为尊。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应该来自华清族。你和族长李光洁是什么关系?”
李翔不敢不回梅染的话,白着脸道:“我是他的第六子。”
梅染一哂:“我当是谁。”
慕语迟道:“谷雨,让我看看你的伤。我现在是大夫,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性别。你也不必担心这些前辈和同门怪你失礼,你是受害者,应该让我们看到你受的伤害。”
这一次,谷雨没有拒绝。他忍着被人围观的不适将上衣褪直腰间掖好,又将裤腿挽到大腿中间,露出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身体:“这些伤尚且能看得过眼,大多数都是他用开水烫的,烙铁烙的,匕首扎出来的。衣物遮住的部位不方便示人,比这些更严重。膝盖上的伤是前几日他用石头砸的,说想看看到底是我这块不肯向他下跪的贱骨头硬,还是琅寰山沾了仙气的石头硬。”
修仙之人规矩多,又注重教养和礼仪,各门派皆明令禁止门下弟子不许好勇斗狠,不许踩高拜低,不许仗势欺人,更不允许同门相欺。虽然这些事私底下时有发生,但像李翔这般手段残忍的实属罕见。而且这些事还发生在雪凌玥的碧霄宫,就更加不可思议,骇人听闻!
众人的目光只在谷雨身上短暂停留,便都转向了慕语迟。梅染暗道:仙门的龌龊事不少,可都是关起门来私下处理,谁也不会闹得天下皆知,丢了脸面。这易向阳和谷雨也是被欺负得狠了,才借机把事情翻出来,逼着语迟处置。这样一来,这十一王族的人怕是要跟语迟结怨了。
慕语迟似是看不懂那些目光中的深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待方星翊领着一大群人出来,她微微眯了眯眼。看他们那格外凝重的神情,想来已从方星翊口中得知了崇德殿前发生的事。
易向阳道:“掌门明察。先前我与李翔并无私人仇怨,一切皆源于五年前我帮一个被他欺负的小师弟说了几句公道话。李翔恨我扫了他折磨人的兴致,当晚便带人迷晕我,给我喂下毒药。后来,他嫌那毒不够厉害,一年后又以他人的性命相威胁,逼我吃下百足。这还没完,李翔还故意陷害小师弟,害得他被赶出了碧霄宫。之后,李翔找到小师弟的落脚点,隔三岔五就跑去羞辱一番。小师弟不堪折磨,撑了几个月就寻了短见。刚好那天我去看他,将他救了回来。哪知没过几日,他还是死在了李翔的魔爪之下。”
“你的身手远在李翔之上,谷雨的也不差。你们为何不反抗?是不能,还是不敢?”
“不能,也不敢。”易向阳疏冷的神色中多了些嘲讽,“我们反抗过,结果李翔暗中找上了黛山。前宗主胆小怕事,连谴责的话都不敢说出口,还要我们顾全大局,别生事端,否则便要逐我们出山。我们不怕被逐,可我们害怕家人受伤害。李翔说了,如果这些事让师尊或旁人知道了,他就派人杀光我们的亲朋好友。他心狠手辣又有华清族做靠山,我们不敢冒险。”
谷雨整理好衣衫,与易向阳并肩站立,清瘦的脸颊透着薄红。
慕语迟望着天空,闭目问道:“李翔,你进碧霄宫多长时间了?五年?十年?”
宗召南代为回答:“从他入门的那天算起,今天刚好五年。”
“易向阳与谷雨所说,可属实?”没得到回应,慕语迟又道,“老规矩,还是十个数的时间,所有的加害者站出来。看在你们主动认错的份上,我会酌情宽大处理。受害者愿意站出来就站出来,不愿意的可以事后来找我,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默之后,是爆发!一个,两个,三个……受害者和加害者自动站成两列。等到再也无人动作时,众人发现加害者共五人,而受害者竟然高达十五人,其中九人来自黛山宗,另外六人的门第比黛山宗还要低很多。
慕语迟瞥了五人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我来猜一猜你们的分工。你们两人一个负责望风一个当狗头军师,你俩做打手,李翔出手玩弄,累了就看戏。分工很明确,挺能干。”
“是又如何?”李翔怨毒地盯着易向阳,只恨自己当时心太软,没要了他的命:“他们天生贱种,死便死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死之前能让本公子乐一乐,是他们的造化!”
“我把这造化给你,你要不要?”慕语迟盯着李翔,又道,“听没听过恶有恶报这句话?”
谢轻云听着她温和却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气:怕是黑白无常要忙活了!李翔却不以为然地道:“什么恶有恶报!我只知道他低贱我高贵,他生来就该是被我踩在脚下的命!”
方清歌暗道:李光洁那么奸狡的一个人,养的儿子倒蠢得叫人安心。就这一门心思找死的疯劲,本宫很喜欢!慕语迟啊慕语迟,你不是主张人人平等么?本宫倒要看看,一边是不入流的黛山宗,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王族,你要如何公平处置。既然你存了敲打李翔的心,不如再帮本宫磨磨那对夫妻的傲气,省得他们做屁大点事都跟本宫要好处。思忖罢,她在袖中结印,不动声色地将李翔的事传给了李光洁。
慕语迟走到一众受害者面前,明亮的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们的脸,似乎想将他们的样子刻在脑海,又似乎是想把他们的苦楚与愤懑都装进眼里全部带走:“我知道,无论多真心的抱歉和多丰厚的补偿都弥补不了你们所受伤害的万分之一,好在我也不打算用这种方式将此事一笔勾销。苍天为证,我慕语迟以人格向你们担保,在我的有生之年,不管我是不是碧霄宫的掌门人,我都会尽我所能,陪你们走出这段糟糕的记忆,帮助你们开始新生活。也请你们忘记从前,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吗?”言毕,她一撩裙摆跪了下去,跪得干干脆脆,结结实实,且触地有声。她的额头抵在交握的手背上,是请罪的姿势。“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是我的错!”
顿时,崇德殿前惊呼声四起!有罪的无罪的齐刷刷跪了一片,只有李翔一动不动地站着。
梅染手指轻抬,扶慕语迟和众人起身,轻叹一声:“不是你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