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前显圣的药铺伙计
李守一还是高估了摊贩的职业操守。
阳春砂和益智仁,不论外形还是颜色,都差别不大,很容易区分错误,唯有两者放在一起,能明显看出益智仁更小。
药效方面,阳春砂具有温脾、健胃、引气调中和消食安胎的作用,而益智仁则是暖肾、固经、缩尿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中药。
摊贩本以为阳春砂就能难住女子,一般人凭气味和触感很难认出阳春砂,不想对方年纪轻轻就对草药有如此深的见解。
无奈他只能拿出看家本领,第三个木箱底部与桌面有贴合的机关,可以悄无声息换掉药材,来一手狸猫换太子。
摊贩冷笑。
就算你认出了阳春砂又如何,现在里面放着的是益智仁!
温婉女子右手去摘黑布,纤薄嘴唇轻启,就要说出草药名字,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抓住了女子细长小臂,正是李守一。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女子掌心,有着细微的磨痕,拇指肚有些许角质,无疑是常年接触各种药材所致。
被握住手臂的女子,身体一紧,李守一的清淡嗓音传入耳中。
“姑娘不再确定一下?”
女子表情一怔,再确定一下?
虽然不知道说话之人是谁,但对方中正平和的嗓音,却无形中给了她一些信服感,本身又是温婉性子,便点了点头。
原本想要出口阻拦的摊贩,见女子已是重新俯下身子,碍于一众摩拳擦掌的人群,噤声不言。
哼,益智仁和阳春砂基本没差别,不信你能分辨出来!
女子轻微嗅闻,眉毛微挑,表情有些惊讶。
香味减少了!
触摸木箱中的草药,仅是一下就摸出了大小,比刚才的阳春砂小了一圈,比第一个木箱分辨出何首乌还要快,女子直接脱口而出。
“是益智仁!”
没错,就是益智仁,她非常笃定!
心思通透的她,瞬间就意识到木箱有古怪,摊贩做了手脚。
摊贩神情僵硬,饶是如何他都没有想到,自己这次碰上了硬茬儿,对方不光分辨出了益智仁,还如此迅速,说明女子对草药已是到了一个极其熟稔的夸张地步。
一众围观的人群听到黎田姑娘说出草药,连忙催促摊贩,连压箱底手段都用了的他,只能强撑笑容打开木箱。
“姑娘真是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姑娘这般人物,没错,就是益智仁!”
人群顿时爆发出浓烈的欢呼,嚷嚷着摊贩给钱。
摘下蒙住眼睛的黑色布条,女子看到木箱中的益智仁,薄唇掀起一丝温柔笑意。
她猜对了!
想到那只阻拦她摘下黑布的手,女子回头寻找平和嗓音的主人,对方却是已经走远,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依稀望见一个颀长的青灰背影。
“姑娘,给你钱,二百文。”
摊贩拿出两钱碎银子,女子接过后,明眸带有深意看向对方。
“揽仙镇依山傍水,民风淳朴,足下既是从外地来,谋生之余,不妨多逛一逛,游玩游玩。”
摊贩目光闪烁,知道对方是在提醒他,连忙笑呵呵道:“姑娘说得极是,今日就到这里,等逛完了镇子,小人自会他处谋生。”
女子微微颔首。
生活不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如果对方没有偷换草药的手段,愿赌服输的精彩,她也不会说什么。
她也只能做到不让对方在揽仙镇继续坑骗,管不到对方去何处去做什么,那是对方的自由。
至于戳穿,毁人活路,不至于此,给个教训就够了。
“阿良,钱拿回去,可不准乱花了。”
女子把两钱碎银全部交给孩子。
“嗯!全给阿婆买药!谢谢黎田姐姐!”半大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三十枚铜板还给女子,笑容灿烂,“不能让黎田姐姐吃亏!”
女子笑着摸摸半大孩子的脑袋。
黎氏药铺。
“足下——吆,是道士啊,呸呸呸,道长道长,道长是抓药还是诊病啊?”药铺伙计迎上来,眉开眼笑,客客气气。
“卖药。”李守一把布条束着的草药放到半人高的木柜上。
“我看看。”
伙计拿过草药,眉头微皱。
“都不到一斤啊,我们药铺都是按斤收药的,不到一斤,价格可能要低一点。”
知道对方是有意压价,李守一不动声色:“算钱就好。”
“苍耳子不到半斤,算你半斤好了,不过只能7文钱,8文给不到;甘草有两斤多点,不错,算你53文钱;刺五加不到两斤,算你80文吧,按理说该给你79文的!”
“总共141文钱,给你抹个零凑个整儿,140文怎么样?”
伙计面带笑容,看似询问,手已经从钱柜里开始拿钱了。
好一个抹零,你这家伙是会做生意的,当个药铺伙计真是屈才了。
李守一也不跟对方计较这些,点了点头:“行。”
他急需用钱。
“好嘞!”
就在伙计数钱的功夫,一个穿半褂的黝黑老汉背着老太婆火急火燎进了药铺,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大声呼喊。
“黎大夫!黎大夫!救救我家婆娘!救救我家婆娘!”
伙计也顾不得给李守一数钱,说了句“道长稍等儿”就立马迎上去询问情况:“王老头儿,怎么回事啊?王阿婆怎么了?”
“从刚才……就开始……肚子痛……已经快……撑不住了!”
“东家出去了!”
“那那那……那谁呢……那谁……”老汉急得上气不接下气。
伙计知道他要说谁:“也出去了!都出去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
“我来!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天天跟在东家和掌柜的身边,定给王阿婆看病看个仔细!”伙计一卷袖子,大马金刀坐在桌前,一副势要人前显圣的问诊姿态。
王老头儿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自家婆娘扶过去。
李守一倚靠着木柜,饶有兴趣看着。
“脉搏微浮……眼白正常……额头烫,对,发烧!嗯……腹痛对不对?可有腹泻?”伙计表情严肃,颇像那么回事。
“有!”王老头儿见状,已是放心大半。
不愧是黎大夫的伙计!
伙计一听,立马拍桌子:“没错了,是痛泻!我这就给你去抓药!陈皮……白芍药……”
“你确定是痛泻吗?”
李守一突如其来的开口,令起身走向药柜的伙计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