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

　　是戮妖观中，待方长极好的一个师兄。

　　与他同门同师，正是他的大师兄。

　　当初方长宿慧刚开，被师尊带上山之时，亲眼见到血腥残暴之事，也曾惊恐，迷茫。

　　何求曾言：“世道如此，血腥残忍。”

　　“古来仁德专害人，道义从来无一真。”

　　方长自此顿悟，开启修行之道。

　　而于方长而言，这一世的父母，与上一世的父母，并无不同。

　　他非是穿越夺舍之人，而是被父母再生一次，机缘巧合，觉醒宿慧。

　　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此刻，方长立在原地，单拳紧握，神色晦暗不明，无悲无喜无怒，像是木头。

　　人面桃花回答他这个问题，取走了他的左臂。

　　整个左臂，只剩下空荡荡的衣袖，断面光滑平整，正有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被人面桃花树的根茎贪婪吸收。

　　方长仰头，长叹一声，声音悲凉。

　　‘天也，为何如此造化，戏弄于我？’

　　一方是如师如兄的何求。

　　一方是再生父母。

　　又该如何抉择？

　　麻衣书生此刻有些意外，回神看向方长，微微挑眉。

　　一个问题会被人面桃花回答两次？

　　两对父母？

　　是觉醒宿慧之人？

　　倒是少见得很。

　　人面桃花树此刻只剩下花骨朵，陷入沉寂之中，无法再问问题。

　　麻衣书生也不急于验证。

　　方长呆愣原地许久，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的断臂以衣袖包扎，右臂袖口之中寒光烁烁，流光闪动，瞬息之间，便从左腿膝盖一闪而过！

　　流光锋利，左腿依然站在地上。

　　方长感受到剧痛袭来，身子一颤，又因为失去一条腿，居然颤抖着蹲坐在地。

　　有鲜血喷洒，方长面不改色，以裤腿将伤口包裹，止住血液。

　　而后再次取出纸扎人，在麻衣书生面前，不加遮掩，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使用折纸巡狩之法，遁入纸人之中。

　　纸人顷刻间化作活人，活灵活现。

　　残缺的肢体，自然便被折纸巡狩之法暂时补全，行动自如，不受丝毫影响。

　　而后，方长单手提起自己的左腿，立在桃花潭边，俯身看去，只见潭水之中有人面桃花上下沉浮。

　　将左腿放在潭水之中。

　　血腥味顿时扩散开来。

　　无数的人面桃花闻到了血腥味，蜂拥而至！

　　乃至于，祂们为了争抢这一口人肉，不惜自相残杀，数之不尽的人面桃花残片，在潭水之中散开。

　　以左腿为饵，垂钓人面桃花。

　　方长催动飞剑转身之法，将那些破碎的人面桃花捞起，放在岸上。

　　很快，方长身边就堆积起厚厚的一层人面桃花残骸。

　　大约估算之后，方长依然沉默不语，只是默然无语，从怀中取出压胜鬼火灯，吹一口气，便燃起幽蓝色火焰。

　　一张张人面桃花被方长拿起炙烤。

　　挣扎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烤制略有焦糊味之时，方长将人面搓团握住，手上用力，便攥出油来。

　　方长折纸化瓶，将这些油仔细装起来。

　　得来不易，一滴也不能浪费。

　　一连三日，方长不眠不休，不是在钓取人面桃花，便是炙烤尸油。

　　待到小瓶子终于装满，方长莞尔一笑。

　　顺手将自己的左腿扔到桃花潭中，任由人面桃花争夺血肉。

　　又将小瓶子揣在怀中，方长静待天亮时刻。

　　“你要离开了？”

　　麻衣书生在身后发问。

　　方长点头。

　　麻衣书生道：“你我缘分已尽，且先行离开，我留在春风亭赏景。”

　　方长拱手一拜：“谢过救命之恩，就此拜别。”

　　此前，他被人面桃花树收走将近整个身躯，饶是身处幽冥天下，恐怕也难逃消亡的下场。

　　正是麻衣书生将他赎回。

　　此是救命之恩，不可不谢。

　　麻衣书生并未回礼，只是言道：“后会有期，日后可去京城，我是要进京赶考的。”

　　方长有些诧异。

　　此前，麻衣书生并未展露诸多神异，他也是认为麻衣书生要上京赶考。

　　可后来，亲眼见到麻衣书生身上的诸多神异之处，方长却是改观。

　　如此绝强之人，怎么会贪恋世俗权利，进京赶考去谋得一官半职？

　　想来当初言说家中妻子让他进京赶考，只是搪塞罢了。

　　现在听到这句话，方长则是诧异。

　　难道，当初麻衣书生所言，并非是为了搪塞他，而是家中还真的有狐妖妻子？

　　正说话间，晨光微熹。

　　人面桃花复又变得沉寂，一部分沉入水底，一部分飘上水面，组成人面桃花小道。

　　方长踏上人面桃花小道，消失在浓浓雾气之中。

　　麻衣书生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晦暗。

　　转而来到人面桃花树前，斜睨一眼。

　　下一瞬。

　　人面桃花树毫无征兆便无火自燃！

　　那些已经沉眠的花骨朵，都是绽放开来，在火焰中滋滋作响，不断挣扎扭曲嘶吼。

　　“主上，为何如此？！”

　　“我等规矩，便是等价交换！”

　　“即便是主上问了问题，我们也不曾取走代价啊，我们始终不曾僭越！”

　　“……”

　　求饶之声不绝于耳，麻衣书生冷若冰霜。

　　话都懒得说一句。

　　终于，人面桃花树忍无可忍！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根茎自地底拔出，树根扭曲蠕动，便向着桃花潭而去！

　　欲要逃走！

　　麻衣书生面上依然没有变化，身后背篓之中，探出一根触手。

　　触手如电，将人面桃花树树干洞穿，钉在地面。

　　能够将人面桃花树烧的滋滋作响的火焰，却是不伤触手分毫。

　　水火不侵。

　　冷眼看着人面桃花树烧成焦炭，麻衣书生伸手，一滴金色的液体，在树干之中飞出，落在麻衣书生手中，悄无声息的融入麻衣书生手中。

　　“荒和，你去为之护道。”

　　“他身上并无返回阳世的手段，定然要冒险自青莲村节点返回阳世，你去一趟，若是可能，便将当年你没有清除干净的东西再清洗一遍。”

　　触手一颤。

　　它能够感觉到主上语气中的一些不满。

　　当年他受命清洗桃花潭，本以为清洗干净，却不曾想，当年那人居然在桃花潭中设置了一方小世界，作为阴阳节点。

　　这是他的失职。

　　现而今，是他亡羊补牢，将功补过的机会。

　　“主上仁慈，奴必不辱使命！”

　　触手落地，消失此方。

　　麻衣书生抬头，看了看幽冥天下的天空。

　　纸钱，灰烬，火星……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