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真的没有了！”

　　“徒儿真的没有私藏银票！”

　　方长额上冷汗津津。

　　而他面前，游甲规俯下身子，正从他的衣袖衣襟，慢慢摸索，寻找他身上可藏得住银票的地方。

　　方长也是后怕不已。

　　幸亏在回戮妖观之前，就已经提前处理了身上的纸剑纸人，否则现在就要露出马脚来了！

　　师尊居然会因为银两而搜身，真是越发贪婪了啊！

　　“没有藏私，你为何满头大汗？”

　　游甲规充耳不闻，依然在方长身上摸索。

　　从袖口之中摸出一叠白纸来，“你随身携带这么多白纸作甚？”

　　方长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言道：“师尊，你也知道，徒儿在未曾上山之前，读过一些诗书，当时也曾立下凌云志，向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却不曾想世事变迁，现在做了山中清修之人。”

　　“可这写写画画的毛病，依然未改，只是寻常一叠白纸罢了，又花不了几个钱。”

　　“若是徒儿成仙无望，靠着这个本事也能混口饭吃不是？”

　　“哼！”

　　游甲规冷哼，将白纸翻了一遍，确认其中没有夹杂银票之后，塞进方长袖中。

　　“你是戮妖观弟子，不会有不想修行的一天的。”

　　戮妖观，许进不许出。

　　拜入戮妖观中，若是还未习得道法，可自行离去。

　　可若是习得哪怕一丁点道法，也都算是戮妖观的人了，想要退出戮妖观，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等待来世！

　　搜寻良久，游甲规翻遍了方长的口袋，依然未曾找到一点银票，终于是放弃。

　　他看向方长，再次冷哼一声：“青城徐家，也是大户，怎么可能出门在外，身上只有一千两银票？”

　　“定然是搜刮不力，要不然就是让他暗中昧了些去！你怎的不知杀人越货，搜身埋尸？”

　　“这一千两银票，为师暂且收着，待来日换了银钱，再给你的一百两！”

　　一九分成，是游甲规和门下三位弟子说的清清楚楚的分账方式。

　　无论是什么收入，当弟子的，都要将其中九成上交师尊，这便是游甲规定下的规矩。

　　言罢，游甲规起身便要走，连道晦气。

　　本以为能搞来三五千两白银，却不曾想，居然只有一千两！

　　而方长鬼使神差，居然扯住游甲规的衣袖，反问道：“师尊，还未给我青城一行的三十两白银呢！”

　　当初，游甲规委派给他青城狐妖事，许给他三十两白银，现在他回归戮妖观，居然绝口不提？

　　“你还有脸提！”游甲规伸出一根手指，点指方长的脑袋，没好气道：“你此次下山，降妖了吗？”

　　“你去都未去徐府，哪来的什么报酬！”

　　游甲规抽回衣袖，捧着怀中银票，高兴地像个孩子，离开此地，丝毫没有长老风范。

　　而方长看着游甲规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是什么时候，师尊变得越发贪婪了呢？

　　想到此处，方长呆愣愣立在原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对！

　　大大的不对！

　　方长将所有线索一一串联，从此次下山，到谭城，再到青城，樵俊鬼，人狐，肉身走阴，幽冥天下，麻衣书生，万家酒肆，黄泉印泥，人面桃花……

　　似乎，在某一个时刻开始，他发生了某些变化！

　　而这个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就连他平日里谨小慎微之人，也是在此刻方才发觉自身的异变！

　　方长恍然回神，再次看去，游甲规已经不见身影。

　　他这一失神，居然过了有一刻时间！

　　方长沿路返回，回到自己的小院，仆一进门，方生便迎了上来，拍手叫道：“我就知道你会安然无恙！”

　　方长却并无什么心思跟方生交谈，只是叮嘱方生道：“看好小院，我需闭关一段时间。”

　　随后，便将方生连推带搡，推出屋外。

　　确认四下无人，方长折纸为剑，刨开自己的小臂，从中取出白纸包裹的一个小包。

　　展开之后，两张银票赫然便在其中！

　　白纸难以抵挡血液侵蚀，此刻银票染血，在方长眼中，却是显得无比美妙。

　　方长凝视着手中银票，强压住自己内心的贪欲，大约明白了自己的变化在何处。

　　此前，在青城人狐手中，得了二三百两金银财宝，他并不留恋，只是让皮袋伶人将那些金银都送回戮妖观中，奉养给师尊。

　　讨得师尊开心，便有机会习得更高深的道法。

　　既然已经踏上修行路，道法道术才是根本，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够用便好。

　　而现在，他却是爱财如命的性格。

　　不仅仅是诈取徐老爷的钱财，更是在其中贪墨，甚至于冒着被发现就要与师尊反目成仇的风险，私藏银票。

　　更是主动讨要青城狐妖事的三十两报酬……

　　在问师尊讨要报酬之前，他便知道师尊不会给他，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似乎，图谋钱财，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什么时候，自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方长扪心自问。

　　似乎，是在黄泉筑基那段时间？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长一点点梳理。

　　其一，便是自身短暂转为幽冥生灵。

　　但，书中从未记载，转化为幽冥生灵之后，使用黄泉印泥重活一世，会性情大变。

　　其二，使用了黄泉印泥。

　　同样的，黄泉印泥只有逆转生死之用，而无改变性情之能。

　　应当不是这两个原因。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修行境界的突破！

　　想到这里，方长顿时感觉，有一点灵光炸散在脑海之中！

　　三年之前，师兄何求领师尊命，下山将他带入戮妖观。

　　那时候的何求，与现在大为不同。

　　虽然贪图小利，但并不像现在这般，爱财如命。

　　师尊越发贪婪，师兄也越发贪婪……想起戮妖山脉主峰之上，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传闻，方长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如数九寒天之时，坠于冰窟之中！

　　三年前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也是大为不同。

　　自己，好像是在失却什么东西。

　　人性。

　　而与此同时，自己心中的贪嗔痴戾疑，这些人性的负面，却是在不断膨胀！

　　方长仰天长叹，却感觉好似有一口气堵在胸膛。

　　“天下修行，皆是邪法。我本以为，法无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却原来，邪法终究是邪法。”

　　“修行境界越高，便越失却人之本质。”

　　“所谓修行，便是吃人……不止说的吃别人，更是在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