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呛啷一声拔出长刀，警惕的看向四周。

　　“难不成是有人下毒谋害？”

　　“是谁？”

　　“难不成是家中家奴？”

　　方长长身而起，单手拿着一杯酒，轻点刀尖，长刀翁然作响，他轻笑道：“不必紧张，是我下的毒罢了。”

　　方生：？？？

　　“为何如此？”

　　方长却是并未解释，只是转头看向何求。

　　“师兄，这一杯酒做你祭奠。”

　　酒液洒落在地，溅起滴滴酒花。

　　何求亦是委顿在地，不可置信的看向方长。

　　“师弟，何以至此？”

　　“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弟弟啊！！”

　　“我不曾亏你！”

　　方长将酒杯扔掉，只是笑而不语，顺手接过方生手中长刀，走上前去，蹲下身子。

　　“师兄，你我有大仇，单单你不知而已。”

　　何求眼神之中满是疑惑，神色痛苦，看向方长。

　　何求瘫软在地，看着方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痛苦。

　　“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

　　而方长轻叹一声。

　　“也罢，就算是今日杀你，也让你做个明白鬼。”

　　当下，方长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铺在地上，斩魄刀在地面上走龙蛇，短短几刀，便勾勒出二人相貌。

　　方长点指地面，眼神之中也闪过一点柔光。

　　“他们，就是我此生的父母。”

　　何求看向地面刀痕勾勒的画像，眉头紧皱。

　　这两个人，他似乎在哪见过？

　　但分明，他第一次见到方长师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孤儿了啊，自己从未见到过方长的父母！

　　“师兄也知道，我乃是觉醒宿慧之人。”

　　“前世今生，我有两对父母，在我眼中，前生父母是父母，而既然我活在今生，今生的父母自然也是我的父母。”

　　“他们乃是我此生的血脉根源，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然而，在你寻我入戮妖观之前，我此生父母被山贼截杀，最后他们的尸身落在了一位修士的手中，被扒皮抽骨，炼化一身血气，被他人炼化，成为一捧黄土罢了。”

　　言及至此，即便方长不再继续言说，然而何求如何不知？

　　画像刚出，他便看得出眼熟，联系方长口中，被山贼打杀，更是被修士得到，扒皮抽骨，炼化血肉，而成为一人身上的修为。

　　这便是他养的那些山贼曾经给他上供过得人罢了吧。

　　他讷讷开口，看向方长，居然有泪水无声。

　　“师弟，我不知啊……”

　　被下毒之刻，他即便明知要死，也不曾流泪，然而得知他曾杀了方长父母之刻，何求却是满目涕泪。

　　自从踏上修行之路，何求便已经知道，生死，不过是遮目烟罩。

　　人嘛，早晚都要死的，早死晚死，亦不过一死而已。

　　修行路本就是九死一生，行将踏错，便是身死道消。

　　斗法不敌，依然是逃不过生死宿命。

　　故此，他抛弃所有良心，所有善念。

　　在曾经的那一刻，他顿悟所有，所谓的正义，善恶，都是尘沙而已。

　　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人分善恶，要遵循规则行事，善就是善，恶就是恶。

　　可是，人世间，哪来的善？

　　又是哪来的恶？

　　谁来评判？

　　是人。

　　人杀妖物可以，为何不能杀人？

　　人吃动物可以，为什么不能吃人？

　　除了自身性命，再无一点重要！

　　可是，为什么现在将要被杀，死在自己最钟爱的师弟手上的时候，也不觉得后悔，心疼，反而是觉得，自己的师弟在自己与父母之间做出抉择，又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为何将要死在师弟手上，却恨不起师弟，却依然在为师弟设身处地着想？

　　分明，他早已经抛却了心中善念。

　　分明，他只是想单纯的做一个恶人罢了。

　　为何独独方长在他心中与旁人不一样？

　　为何独独当初杀得人便是方长的父母！

　　为何独独要死在他最钟爱的师弟手中！

　　何求依然在哭，而方长则是转而看向何老爷。

　　何老爷此刻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眼看便要不活了。

　　方长下的毒，是针对修士的剧毒，修士若是中毒，无法运转自身法力，而凡人若是中毒，则会不时毒发，命丧当场！

　　方长走过去，将何老爷拖到何求面前，一刀便将何老爷的头颅割了下来。

　　单手提着何老爷的人头，另一只手提着染血长刀，方长走到何求面前，蹲下身子。

　　“你早就应该知道了吧？”

　　“这个老东西并不是你的生身父亲。”

　　何求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淡漠的点了点头。

　　当世修行法，便是以血气煞气为根基，他身为修士，又岂能不知道其中关窍？

　　以自身血脉通感，却是已经证实，何老爷并非他的生身父亲。

　　方长却是狞笑一声。

　　“只可惜，不知道你的生身父亲是谁，不然定要将他杀死，以泄我心头之恨！”

　　“你杀我父母，今日我杀你父母，虽你父亲不是亲父，但也算是给我的父母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何求面对方长如此言说，却是眼底无一丝恨意。

　　他居然长声大笑。

　　“师弟，既然如此，我这项上头颅，师弟取的应该。”

　　“只是，我须得告知师弟，我今日亦是不悔，当初杀你父母一事。”

　　“即便我今日为此事而死，亦是无怨无悔。”

　　何求吐出一口黑血，面上带笑。

　　“你我修行者，便已经是罪恶盈天，我总归是要修行的，不杀你的父母，就要杀别人。当初你我不相识，你父母与我无一丝一毫关系，在我眼中，你父母与旁人并无二致，杀谁亦是杀罢了。”

　　“只可恨，你我不早相识，若是如此，便不会杀了叔婶，以至于你我今日到此绝地。”

　　“师弟，我待你极好，若是你今日杀我，总是觉得别扭，故此，我也不消你动手。”

　　“我死后，若是有缘在阴间得见叔婶，定为你报个平安。”

　　言罢，何求哈哈大笑，便自绝心脉。

　　只可恨，只可恨啊……造化弄人，因果循环。

　　此生何求？

　　溘然长逝！

　　方长看着仰躺在地，尸躯正在慢慢变得僵硬的何求，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事情。

　　似乎，这个师兄，是真的真心实意的对他好。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之路。

　　“任何事，只要迈出一步，便无法回头，修行便是如此。若有朝一日，你要对人下杀手，切记不要对任何人言说，只管动手，便是后悔，也万不能真的悔过。”

　　“要杀就要杀得干净利落！”

　　“将要被你所杀之人，便是你手下的亡魂，他们若是能够侥幸活得一命，也不会饶过你的。”

　　何求当初的声音回荡在方长耳中。

　　方长却是一声哂笑。

　　当初的师兄信誓旦旦传授给他的道理，现在却成为了杀掉师兄的理由。

　　善无善报。

　　便是如此了吧。

　　“呸，这该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