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哕——”

　　五脏之内翻江倒海一般，卫阿七将从早到晚吃进肚子里的餐食全部倾泻而出。

　　他痛苦不已捂着肚子弯腰扶墙，明明室外寒风凛冽，他的后脖颈却爬满了汗珠。

　　“十月……十九？

　　日子过得这么快？

　　昨天不是十四么？

　　不对……好像是十二……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抓挠，指痕跃上了他的面颊。

　　上次与旁人接触，还是几天前，在那次小小的庆功宴上，那场为了庆贺几位“小伙伴”都顺利改练了元阳养气诀的庆功宴。

　　至于自己在酒席宴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卫阿七只记起一半。

　　最近几日，他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错乱。

　　偶尔在清晨醒来时误以为自己还在同年，

　　偶尔，会遗忘上一刻发生过的任何事。

　　“我病了……我一定是病了。

　　我身上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说过什么话，

　　做过什么事？

　　记不清……

　　这里是？

　　黄鹂寮……对，是我在凤莱堂下榻的寮房。

　　寮房？

　　啊……几日前，我似乎在画眉寮喝了点酒……

　　我在宴席上做了些什么？

　　做了……

　　记不清……

　　对，酒足饭饱之后，有人给我把了脉……

　　是谁……

　　啊……

　　对，姜正初，是他。

　　他给我把脉做什么？

　　难道说……我的病，

　　我身上发生的变化，他……他全都清楚？

　　不……不妙，这可不妙！

　　我的病有问题，有大问题。

　　绝不能被人查出来病因……

　　因为，因为病因……病因是……

　　对啊，病因是什么来着？”

　　结束了呕吐的阿七蜷缩在雪地里。

　　他全身止不住地抽动，眼前不断浮现重影。

　　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里夹着水音。

　　他能感受到口腔里的粘液不断向外冒，仿佛要将他淹死才肯罢休般……

　　在昏昏沉沉之中，

　　他却对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五彩斑斓的泡沫痴笑，“呵，呵哈哈……好看……真好看……嗯？

　　起雾了……冷……好冷……

　　那是什么？

　　野兽么，为何寮房附近会出现……野兽。”

　　阿七惊觉浓雾中似乎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快步向自己逼近。

　　那两颗绿油油的宝石般的眼珠子，拨开了层层雾气，透着凶光盯视自己！

　　它靠近了。

　　它又靠近了……

　　眼看那怪物就要到自己的跟前，阿七似乎听见了低吼与尖啸。

　　十步……

　　五步……

　　三步……

　　阿七的后背抵住了墙根，避无可避，他惊慌失措地挥舞双臂，

　　全然没有察觉，就在他手舞足蹈的动作之间，晾场上堆积起来的丹器，居然从积雪底下腾空而起……四处乱飞……

　　“狼……么……

　　别，别吃我，别吃我！”

　　……

　　“别吃我，别吃我！”

　　卫阿七不断挥舞双手，神色惊骇，仿佛遇到了什么凶猛的野兽一般。

　　为了止住他的喊叫，不惊动其他的丁班学生，姜正初只好将手中的药槌举起来。

　　噗——

　　药桘精准落在卫阿七的颈后，就如同瞬息之前，丹鼎精准地落在姜正初的肩头。

　　在靠近阿七的这几步里，姜正初已经判明，丹器飞舞，与卫阿七失控的神识存在绝对的关联。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显然不适合深究那离奇的御物法术。

　　当卫阿七身子僵直倒下之后，姜正初四下张望，确定没有被任何人目击，这才将他扛起，拖回了雨燕寮。

　　浓雾突然降临，给晾场蒙上了面纱，它来得正是时候。

　　“天公助我。

　　要不是得了这层掩护……就只能任由这蠢货继续闹腾了。

　　想必，过不了多久。

　　他和许殷丰的古怪，就会传到师父那里去。”

　　把卫阿七扔在偏房之后，姜正初手脚利落，迅速给他诊脉，并且翻开眼皮查看。

　　“果然……血灌瞳仁。

　　变成这个模样，只能证明一点。

　　阿七始终没有断绝毒素源头，甚至在这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加剧了……

　　中毒更深，而御物法术的威能也显然提高了一个档次。

　　况且刚才那景象……他至少做到了同一时间内驭驶四件……还是五件丹器？

　　能用驭鼎功做到这个程度？

　　那毒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怀揣着种种疑问，姜正初解开衣襟，把药膏捏散，揉在自己被砸肿的肩膀上。

　　随后，便从火工童子堆放杂物的房间里取来了绳索，将卫阿七五花大绑……

　　确定他绝对无法挣脱之后，姜正初点上两根定魂香，并且将剩余的守意散调成了汤剂，这才用力按压在卫阿七的人中……

　　“嘶……”

　　卫阿七的眼睛缓缓张开，吐出一口分不清成分的粘液，嘟嘟囔囔问：“这……是哪？”

　　而当他发觉自己全身被束，动弹不得，眼睛瞪得如同踩入捕兽夹的野鹿。

　　“谁……谁！什么人嗯……”

　　正要叫出声来，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

　　对付癔症、瘾症的患者，在治疗期间，必须将之彻底拘束，以防意外。

　　姜正初别无他法。

　　他一边搅拌汤剂，一边用尽可能不会刺激到患者的温和语气解释：

　　“阿七，你病了。

　　或许是因为神识使用过度，患上了不轻的癔症。

　　或许你这几日经常出现幻觉吧？

　　如果是的话，你点点头。”

　　卫阿七的惊惧之色褪了几分，缓缓点头。

　　“那你现在，能不能认清楚我是谁？”

　　阿七再次点头。

　　见状，姜正初拔出了对方口中的破布，并且端着陶碗在床沿坐下，

　　“我叫什么名字？”

　　“姜正初……”

　　“很好，症状还没有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接受我的治疗。

　　这汤药，能够凝神，也能让你镇定下来，不再出现幻觉。先喝了。”

　　姜正初给卫阿七灌下汤药之后，再继续询问，

　　“前几日我给你诊过脉，并未诊到如此剧烈的癔症。

　　这病症是毒物所致，

　　能不能说说看，短短几天之内，

　　你食用了什么，

　　或者，吸入了什么？”

　　在定魂香和守意散的双重作用下，卫阿七的心神稳定了许多。

　　他的神色渐渐缓和，而记忆，也缓缓涌现。

　　“毒物所致……”他的眼神四处游离，怯怯问道：“正初，这毒……你能解吗？”

　　“只要我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阿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