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循着打探来的路径，七拐八绕，深入望月城北那片最为破败、几乎被遗忘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贫穷的气息。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座废弃仓库的后门前。
门板歪斜，仿佛随时会垮塌。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血腥、劣质药草、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臭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仓库内部，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粗糙石块砌成的阶梯。
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的、散发着幽绿或昏黄光芒的低劣月光石提供着微弱照明。
顺着阶梯往下走了数十步，嘈杂的人声与压抑的能量波动逐渐清晰。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却低矮的地下街道呈现在面前。
街道光线晦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诡异地缺乏寻常集市的生气，反而透着一股沉闷与躁动不安。
这就是黑水街。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摊主们形形色色，有的袒胸露臂，满身疤痕，气息彪悍；有的则裹着宽大的袍子，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神情诡秘；还有些干脆就是形态怪异的非人存在。
摊位上售卖的物品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锈迹斑斑、灵光黯淡的残破法器。
散发着腥臭、不知名妖兽的骨骼、皮毛与内丹。
颜色诡异、一看就不是正经路数的丹药。
用兽皮或玉简承载的、来历不明的功法残篇。
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不祥气息、被禁制包裹的古怪物件。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混乱、危险和不确定性。
顾言维持着“石山”那副粗犷冷硬、对周遭带着天然警惕的模样，将自身气息波动压制在炼气后期的水准，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眼底深处，灵渊神目的微光极其隐晦地流转。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许多摊位上的物品，看似灵光闪烁，实则外强中干，散发着虚假或人为制造的光晕，显然是坑蒙拐骗的货色。
但也确实有一些东西，在灵渊神目的注视下，显露出内敛而真实的能量波动，或是材质不凡，或是蕴含着特殊的灵性。
同时，他敏锐地感知到，在这混乱的人群和街道两侧的阴影深处，潜藏着数股远超炼气期的强大气息。
有几道，甚至给他带来了隐隐的威胁感，至少是筑基中期，乃至更强的存在。
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冷冷注视着这条街道上发生的一切。
顾言并未急于出手，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在各个摊位间缓慢移动，仔细辨认，评估价值与风险。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些与炼体、特殊矿石以及妖兽材料相关的摊位上。
很快，在一个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瘦小枯干、满脸褶皱的老头，正有气无力地趴在摊位上打盹。
摊位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矿石和兽骨。
其中几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带着细密纹路的金属矿石，引起了顾言的兴趣。
赤血铜。
虽然品质只能算中等偏下，但确实是颜铭星传承中记载的一种淬炼体魄的基础材料。
顾言走上前，故意用脚尖踢了踢摊位边缘。
“喂，老头，这几块破铜怎么卖？”他用沙哑、带着不耐烦的语气问道，活脱脱一个急躁的底层散修。
老头被惊醒，浑浊的眼睛抬起，瞥了顾言一眼，又瞥了瞥那几块赤血铜，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十块下品灵石，一块。”
这个价格，比市面上正常的赤血铜高出了近一半。
“抢钱啊？”顾言（石山）立刻瞪起眼睛，唾沫横飞，“就这几块破烂玩意儿，也敢要这个价？十五块，不能再多了！”
他表现得既贪婪又冲动，与老头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摊位的人听到。
一番“激烈”的争执后，顾言最终以二十五块下品灵石一块的价格，“愤愤不平”地买下了那三块赤血铜，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了老头的反应，以及周围几个有意无意投来目光的修士。
一切正常。
他将赤血铜随意塞进腰间那个看起来同样破旧的储物袋，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便是法术碰撞的爆鸣和兵器交击的锐响！
“妈的！这株‘幽涎草’是老子先看上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付的定金！”
只见两个摊位前，两伙修士已然大打出手。
一方人多势众，出手狠辣，另一方虽然人少，却有一名炼气九层的修士主持，短时间内竟不落下风。
法术光芒四溅，火焰、冰锥、风刃胡乱飞射，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眨眼间，就有两人被当场轰杀，血肉模糊，场面极其血腥。
然而，周围的摊主和看客却大多反应冷漠，甚至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悄悄移动脚步，似乎准备趁乱摸尸。
黑水街的残酷与混乱，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冲突的范围迅速扩大。
一道失控的冰锥术，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呼啸着朝顾言这边飞来！
顾言（石山）脸上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看似手忙脚乱、极为狼狈地往旁边一个翻滚。
“噗嗤！”
冰锥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狠狠钉入了他刚才所站位置的地面，碎石飞溅。
紧接着，又是几道流光飞射而至。
顾言借着翻滚的势头，动作看似笨拙，实则每一个落点都妙到毫巅，恰好避开了后续的攻击，顺势滚入旁边一个更深的摊位阴影里。
整个过程，就像一个运气好、反应快的普通散修，在混乱中侥幸逃生，并未引起任何特别的关注。
藏身于阴影中，顾言平复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并非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刚才的发现。
在街道更深处，一个被厚重的黑色帷幕遮挡了大半的摊位，若有若无地散发出一股极其特殊的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了纯粹土行力量与阴煞之气的独特韵味。
顾言悄然靠近。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人影，身形佝偻，气息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摊位上陈设简单，只有寥寥几件造型古怪的骨质饰品，以及……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深沉土黄色、表面布满天然煞纹、散发着浓郁地煞气息的奇特石头！
地煞石！
颜铭星的传承记忆中，明确提及过此物！
这块地煞石蕴含的地煞本源，正是稳固和提升他那融合了地煞、苍清灵力、剑意等诸多力量的“槃渊道基”的关键材料之一！
而在地煞石旁边，还静静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玉小瓶，瓶口被符箓封印，但依旧能隐隐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极其磅礴精纯的气血波动！
顾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调整呼吸，维持着“石山”的姿态，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摊位前。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那斗篷人影缓缓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两点幽暗深邃的光芒扫过顾言全身。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冰冷刺骨的意念，如同毒蛇般探来，让顾言识海深处的残玉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好强的神魂之力！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顾言心头凛然，但表面不动声色，只是用更加沙哑的声音沉声问道：“这块石头，怎么卖？”
斗篷人影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嘶哑难听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嘿嘿……地煞石……好眼光。”
“此物，不卖灵石。”
“换一件同等价值的‘煞’属性，或者‘魂’属性的奇物。”
“或者……帮我做一件事。”
同等价值的煞、魂奇物？顾言身上暂时没有。
帮他做事？在这黑水街，帮一个如此神秘诡异的家伙做事，风险难以估量。
就在顾言迅速权衡利弊，思考如何应对之时。
“阴老怪！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嘈杂的街道上炸响！
只见先前在客栈酒馆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疤脸汉子，此刻正带着五六名气息彪悍的手下，气势汹汹地朝着这个摊位大步走来！
他们目标明确，煞气腾腾，直接将摊位连同站在摊位前的顾言，一起围在了中间！
疤脸汉子的凶戾目光，死死锁定在斗篷人影身上。
“把你前日从老子手上抢走的那件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就让你这把老骨头，彻底留在这黑水街！”
斗篷人，也就是疤脸口中的“阴老怪”，面对这等阵仗，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发出更加刺耳的桀桀怪笑。
“疤脸张，就凭你这几个废物，也想从我阴老怪手上抢东西？上次没打断你的狗腿，看来是记吃不记打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顾言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成了池鱼。
疤脸张带来的人，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疤脸张本人更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初期！
而这阴老怪，更是神秘莫测，绝对不好惹。
就在这时，阴老怪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突然转向了顾言。
“嘿嘿，小子，我看你刚才躲那几下子，身手还算利索。”
“帮我拦住他们片刻。”
“这块地煞石，算你半价！外加这瓶‘三阶妖虎心头血’，也一并送你！”
阴老怪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块地煞石和旁边的墨玉小瓶，抛出了一个让顾言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地煞石！三阶妖虎心头血！
两者都是顾言目前急需之物！前者能助他稳固道基，后者蕴含的庞大精血，更是修炼“血神经”、强化肉身的绝佳补品！
可一旦出手，就意味着要与疤脸张这伙地头蛇正面冲突，很可能暴露自己远超“炼气后期”的真实实力，在这鱼龙混杂、强者环伺的黑水街，无疑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何况，这阴老怪本身也不是什么善茬！
“动手！给我废了这老东西！”
疤脸张显然失去了耐心，怒吼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雄浑的灵力灌注其上，带着破风之声，率先朝着阴老怪当头劈下！
凌厉的刀光，瞬间照亮了阴老怪那被兜帽遮蔽的面容！
阴老怪怪笑一声，身上黑气骤然涌动，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弥漫开来！
冲突，一触即发！
顾言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两股强大的气息碰撞。
是趁着双方交手的瞬间，冒险夺取地煞石和妖虎血遁走？
还是接下阴老怪的交易，卷入这场混战，以换取所需之物？
时间，只在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