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内,栽种这一些不知名的树木,都已长得高过了合围过来的屋顶。它们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粗大者两人都围抱不住,细小者一臂可揽,不过枝叶都开得十分茂盛,庭中也显得非常整洁。
一棵大树下,那个叫刘英杰的紫衣少年正在施展拳脚,练习功法。他时而轻身绕树飞转,时而落地挥掌,虎虎生威。
大树前头,张峰躺在一张宽大的摇椅上,边观看边饮茶,怀里放着一把羽扇。
当他看到刘英杰已经能将武练初成期的真气修为,在游龙掌上发挥出八成的威力,其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
“杰儿,可以了……”他轻声唤道。
不一会,在树间游走的刘英杰便收身过来,弯腰拜道:
“义父,不知孩儿可有进步?”
原来自从张峰在李达面前挑明自己不怕他的挖角后,虽然他对刘英杰的忠诚很有信心,不过为以防万一,他竟然破天荒收刘英杰为义子,而刘英杰自然是巴不得的,所以他们现在是以父子的关系互相称呼。
“我儿勤勉过人,虽入道晚些,但勤能补迟。且你慧根不差,加以时日,定能有番大修为。屈指算来,杰儿入道不过半载,却已能将为父的游龙掌练出你修为的八成之威力,着实可喜。而咱们道馆的迷踪步,你也使到了修为的五成之效。不错不错……”
“这全都仰仗义父的恩德,义父对孩儿的再生再造之情,孩儿定当永生不忘!他日无论孩儿有多大的修为,居何高位,都会记得义父今日的提携和宠爱!”
刘英杰发自内心的跪倒叩首道。
“为表孩儿的真心实意,杰儿恳求义父让孩儿跟着您,姓张。让孩儿以后喊您父亲,不知孩儿还有没有这个福分……”
他多半是衷心的感恩,小半是也看好张峰的为人。想他幼年成孤,好不容易在赵野的身上找到亲人的亲切感,可赵野又死在了府院道所门口。入道以来,他想为赵野报仇的急切之心,已慢慢在张峰管教风格的影响下,暂缓了下来。所以,说他不愿重新有个亲人,那一定是假的。事实上,每当他看到同在道堂里的道子,常常会有至亲来探访,他总是倍感孤寂,只能转身将那钻心的失落感,挥发在更勤勉的修练中。
此时此刻,张峰一口一个“杰儿”的叫他,他不由得想再加近与其的关系,成为更真的父子。于是,他斗胆继续亲近道。
“哈哈……想我张峰一心求道,立志不娶,本以为难免绝后。不料老天或怜我爱道之情,年近半百,还赐予我一个儿子!感谢上苍呀……”
见刘英杰主动请求跟他姓,张峰心里顿时对他的忠心没有了丝毫的疑虑,反倒被这孩子的一番真情流露感动不轻,竟起身仰首向天,悲情满满地叹道。
接着,他又扶起刘英杰,面对面地答道:
“好!以后你就是我张峰的儿子!就叫张英杰!”
说完,又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两人皆有些泪目。
……
夜已渐深,迷踪道馆的管教区,首席管教的办公房的灯火还在亮着。
房里一个身躯微胖的大头青衣管教还在办公,他仔细翻阅着各个道堂管教呈上来的,今年府考的参考道子名单,一边查看每个人的修为档案,一边在桌面上敲着粗大的手指评估着。
等反复看了两三遍桌上近两百来位报考学员的资料后,几经筛选,他终于拟定了一份准考道子的名字清单,有一百来人获得了参考资格。粗算下来,迷踪十余个道堂,平均每个道堂大约有十人通过他的准考审核。
为表大公无私,他自己的道堂,仅仅占了七个名额,而迷踪今年分到的准考名额有一百二十之多。
看似自己吃了亏,不过他脸上却笑意十足。
“今年府院改革,扩招到三十人,而馆长的目标值为十二人。我堂里这七个道子,最少能上五个,其他道堂加起来能考进的应该也在五到七人之间。这么算下来,我调教出来的中考道子,还是能稳稳地占整个道馆中考数的近半……记录还在延续……”
他得意地自顾自地盘算着,心里的激动在整个微胖的身躯上抖动开来。
这时,道馆外面传来了二更的鼓声,虽然细微,但以他的修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于是,他长长地在宽厚的木椅上伸了个大懒腰,瘫靠椅背,歪着大脑袋,看着窗外的月色,微微自语道:
“看时候,他也该到了……”
过了一会,他便起身换好了夜行衣。一个闪动,就跃上了屋顶,再一个模糊,人已在道馆外了。他又紧靠在围墙的暗影中,屏息凝神了一会,确定没有尾随人物后,才施展腿法,一路向西的腾空飞去。
很快,他便来到一片落叶纷飞的暗林中。这里的树木皆有些光秃秃,即便是深夜里,尽管月光暗淡,却也令人难以藏身。他远远地就瞧见了林中有一个矮小的身影,等再贴近些时,才发现这身影有些佝偻驼背。而这驼背一只手还扶在一棵大树的树背上,另一只手则紧握着拳头堵在嘴边,其上半身不时晃动着,原来他在不停地咳嗽。再仔细一看,他所扶着的大树背旁,还靠着一根拐杖模样的棍子。
“什么人?!”他忽然轻喝道,也不咳嗽了。
“看病的”有人压着声音道。
“什么病?”
“吃太多”
“拉肚子?”
“很厉害”
“李老弟,过来吧……”说完,驼背矮子拄起他的拐杖,慢慢地朝前走去。
“奎老,别来无恙……”另一棵大树背后,轻轻跃出一个黑衣人,立在了矮子的面前,抱拳恭道。他身躯微胖,起落却平稳迅捷。
“恭喜老弟,修为又上一层楼!”矮子看到黑衣人稍稍展现的身手,心里便已经十分肯定,皱巴巴的脸上挤出可怕的笑容,轻轻贺道。
“这还不是多亏了,奎老您圣手调制的灵药,李某才得以提早如愿以偿。”黑衣人倒是显得真的十分开心,已露出面目的脸上笑出了深深的酒窝,心里也很佩服这老头的眼力,所以便乖巧地如实回道。
“老弟太过抬举老朽了,老朽若真是圣手,又岂能治不好自己的病呢?老朽不过是略通药理,胡瞎倒弄,运气好才做出了点有益修练的东西。再拿来换点小钱,只为自己身后有副结实的木棺躺躺,也就知足了。”
驼背老头说完又咳了起来,这次似乎咳得更重了,以致于他的拳头已经捂不住咳嗽声。于是,他赶紧从衣袋里掏出几粒药丸,往嘴里咽下,过了好一会,才不咳了。
黑衣人虽然一直静静地等着他恢复过来,眼睛却不时地瞄向他的衣袋,脸上的渴望之情难以掩盖,嘴巴欲言又止。
“放心吧,李老弟……你要的东西,老朽自然也带来了。”
矮老头看出了黑衣人的焦虑,边说边从衣袋里拿出两个袋子来。袋子很小,他的手本来也不大,但他一掌就能完全将两个袋子包裹住。这俩袋子的颜色一黑一白。
他摊开手掌,将掌中的袋子递到黑衣人的眼前,如实讲解道:
“黑的跟以前一样,共五粒;白的,是你这次特别要求定制的,老朽尽力而为,它的功效你大可以放心,但后患还无法完全预料,共三粒。”
“李某绝对是相信吴老先生的能力的,晚辈只求一时之效即可。至于后患,那又是后话了,不打紧。”
说完他也从袖子里摸出两包银子,换走了老头的那两个黑白小袋。
……
一个月后,就到了一年一度的延顺府院道所,招生考试的大时节。
这一个月以来,李达曾试探性地挖角过张英杰,许之以更好的修练环境,和更多的生活补贴,但很快他也知道这些小恩小惠,对于现在已经和张峰以亲父子相称的张英杰来说,显然没有什么吸引力。
之后,他索性将张英杰唤来,悄悄允诺只要张英杰现在改投他的堂下,那么他保证张英杰不但能顺利参加这次府考的初成组比赛,还可百分百地晋级前十,从而一举进入府院道所深造。
在这之前,张英杰已经了解到,从今年开始,每年的府院招考都会分为两组。一组为武练境的小成期级别,用以选拔小成期比赛排名前二十的考生;另一组则为武练境的初成期组,比赛排名前十的考生也可进入府院道所深造。
尽管张英杰对于这次府考能够一下子就顺利晋级,由此推开府院道所的大门也心存过幻想。但他更知道以自己现在仅仅修练了半年多的功力,就算是在张峰的道堂里也才勉强挤进前十,刚刚够获得参考资格。他对于这次的府院考试,只是抱着积累比赛经验的态度去参加,而这也是张峰对他的要求。
因此,当首席管教李达对他信誓旦旦的许诺时,刚开始他是有些心动的,毕竟李达是首席管教,不会轻易信口开河。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理智,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这个在迷踪道馆里,完全都排不上号的人,怎么会在临考之际突飞猛进,具备和全延顺武练境初成期的考生们,在府院招考初成组的比赛中,争夺前十的能力呢?
所以,他认为李达是在耍他:试图先将他骗来再说,反正只要他和张峰撕破脸皮,那么李达就算赢了张峰,至于他最后能不能真的排进前十,李达也不用真的担心。而他一旦与刚刚建立亲父子关系的张峰,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保证,去一刀两断的话,那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绝对相信:自己若答应了李达,而最后却没有在这次府考当中,如愿考上。那么接下来,自己肯定无法在李达这里获得和张峰一样的栽培和疼爱。毕竟,李达势利眼的名声,他在道馆里是早有耳闻的。到那时,李达还会对他这个没钱没势又刚刚落榜的,还背着叛徒名声的刘英杰,青睐有加吗?想想都知道,很难。
于是,张英杰便礼貌地回绝了首席管教的“好意”,说自己有自知之明,现在还远没有具备争夺初成组前十的能力,也没有这种心理准备,更不抱这样的期望,想去参加这次比赛只是为了锻炼自己。如此这般,他硬是生生地将李达逼急了。
李达虽然对驼背吴奎的丹药很有信心,但其心理也如张英杰所料,想着只要张英杰答应了他,和张峰闹翻了,那么他就已经赢了。至于后面的事,那又再说。
见张英杰死活不肯答应,李达只好厚起脸皮威胁说,如果他再执迷不悟,继续不识抬举的话,不但他这次的参考资格可能泡汤,连以后能否获得准考资格也成疑。李达还不忘暗示他:自己身为首席管教,虽然不能绝对地左右准考资格,但是也有很多法子将那些不够好的道子,踢出准考名单。
张英杰只好跟他说,自己回去再好好想想,以此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