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殷轾帮温叔洗刷了碗筷,温叔帮殷轾整理床铺。父母不在的七年,正是殷轾的青春期——缺乏父母关爱的青春期。而在温叔家里,殷轾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久违的父爱。
温叔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也甚好。曾听说过殷二爷仗义疏财,常常帮有难处的人除妖,不仅不收钱,有时还倒贴。今日一见,虽然殷轾并没有怎么说话,一直是自己在讲,但若非卓尔不凡之人,怎会听得如此认真?
温叔儿子的房间里有一张大书桌,桌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稀奇啊,在乡村,寻常人家里只有饭桌,笔墨纸砚更不用说。
殷轾点了灯,坐下来拿出无昔给的情报:
『食人狼,出没于乡野区域。妖群首领乃二等妖,从三等妖二者,以及未成人形十余者。性情凶暴,日食人肉。不善邪术,独仗蛮力……』
妖的等级主要是根据对战记录而定的。打得过白条,就是二等,打得过黑条,就是三等,以此类推。等级会影响除妖局的重视程度和补贴额度。但大部分妖并没有记录,都默认为五等。
也就是说,要对付食人狼,至少要有一个黄条,两个白条,十几个黑条绿条。要是有赤条,大概一个人就够了。
如此看来,十个我也打不过啊!那我来铁马村干嘛?哦,我只是来躲的,食人狼还轮不到我操心……不过食人狼不擅长花里胡哨的邪术,或许可以投机取巧,而非正面硬刚。
今天一整天没听到县尉和败家仔的消息,家里应该已经被搜过了,只是消息还没传开。无昔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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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轩的铺子照常开张,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听到。
君子坦荡荡,和妖怪从来没有过勾结,岂会害怕市井的流言蜚语?县尉手头没有证据,也不能把殷轩怎么样。有人问起,殷轩都说是胡说八道。
和往常一样,殷轩在天黑时关了门,收拾好东西穿过铺子。
殷宅严格来说不算住宅,而是铺子、布庄、住宅连在一起。衣铺往里走就是一个大院子——布庄,生产销售一条龙。布庄隔壁就是住宅,住宅也有大门通向街道,所以不用每次回家都穿过铺子。这个时代,市坊不分明。
殷轩的日常路线就是,早上从住宅穿过布庄来到铺子,天黑又从铺子回到住宅吃晚饭。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挡在殷轩面前。殷轩不过文弱书生,吓得后退两步。定睛一看,来者一身黑衣,又戴着鬼面具,侧身对着殷轩,煞是威风。他左手持剑,右手慢慢摘下面具。
“呵,姐夫。”
“广成?怎么这副打扮?”
“我去找了无昔姐,她说县尉可能会暗中作祟,而殷轾又去了铁马,所以让我来看着。她又说不能暴露了身份,然后给了我这个面具。是不是很霸气?”
“……怎么不走正门?”
“无昔还说……不能让你知道,要悄悄地。”
“那你现在?”
“呵,本守卫,饿了。”
殷轩摇了摇头,让小舅子去饭桌等着,自己去厨房叫下人添副碗筷。无昔的确考虑周到,但为何给了鬼面具?又为何不能让我知道?我知道了又怎样?怕我会生疑……看来她没有低估我,却低估了广成。
饭间,殷轩指尖轻扣桌面说:“今天打听了一下,食人狼在铁马偷了几只鸡和羊,但没有袭击人,很是奇怪。广成,除妖局有什么行动吗?”
钟广成嘴里嚼着米饭:“有,下午贴了公示,号召黑条及黑条以上到铁马巡查,要组建个小队。”
嫂嫂:“那你报了没?”
钟广成:“我倒是想去铁马,但去找了无昔商量,她建议我留在这里,以防县尉暗中作祟。所以就没报。”
殷轩:“也好。”
饭后,钟广成尽职地在院子里逛,着实无聊,只能磕着瓜子。
无昔没有猜错,候了许久终于来了。
一个黑影刚翻上墙,就被暗处的钟广成发现。这大概是史上最失败的间谍。机智的钟广成没有贸然打草惊蛇,而是继续躲在暗处观察。
等那人跳下墙头,接下来的举动就让钟广成看不懂了。他戴上一个比钟广成的鬼面具更逼真更吓人的面具,接着弄散了头发,又跳上墙。乍一看,还真有妖魔鬼怪的样子。
钟广成不躲了,戴好鬼面具,拔出宽刃长剑,跃上墙头,这把间谍吓得差点溜下去。
钟广成学着县尉府的黄条守卫,语气轻蔑地说:“什么人?竟敢夜袭殷府!”
那人淡定地摸出匕首,弓着腰,没有回应。钟广成眉毛一挑,不给面子是吧。废话不再说了,挥剑冲上去。
两个鬼面黑衣人在墙头缠斗了一阵,间谍不占上风,扭头跳到街上逃走了。钟广成来不及思考,立马追上去。
一前一后开启追逐战。
追了两条街,钟广成突然意识到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又或者前方有人埋伏。正所谓“穷寇莫追”,便放弃了追击。
有几个邻居由于听到打斗声出来察看,但又因为今天的传闻,不敢太靠近殷宅。他们见到鬼面钟广成跑回来,都吓了一跳。
恰好这时殷轩打开门,三方相峙,异常尴尬。
“广成,面具摘了。”殷轩打破尴尬,“诸位,这是我小舅子,钟家的公子。”
“啊,哈哈,刚刚有个贼人要闯进来,已经被我赶跑了。散了散了,都回去陪老婆孩子了。”钟广成配合殷轩送走了邻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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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温叔一如既往地到田地忙活。
“诶,老温,听说了吗?殷家两兄弟勾结妖怪,年纪轻轻就那么富。”旁边一位农友说。
在他眼里,温叔在一众农夫中是最有见识的,所以想听听温叔的看法。
温叔眉头一皱,昨晚殷轾就在自己家里过夜,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净扯淡,殷家的大哥有德有才。之前过冬还送了不少衣物到咱村里,不然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被冻死。你看我们身上的衣服,哪件不是殷家那布庄出来的?根本不需要勾结妖怪。”温叔就是温叔,说得有理有据。
“我衣服是我媳妇缝的。”
“但布料呢?还是从殷家买的。再说说殷家那老二……”
“这个我来说,”有人打断了温叔,“我二叔家和姑姑家,都受过他的帮助,除妖真不收钱。这样的大善人勾结妖怪,我是第一个不信。”
“对!我永远相信殷二爷。”
附近农村的人去申报委托,往往给不了足够委托金,所以接委托的人比较少。
幸好十才县有个殷二爷,几乎包揽这些低报酬的委托,低收入群体才不至于受尽妖物肆虐。
因此,殷二爷的名声都响在农村。县城人对传闻半信半疑,农村人则压根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