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一股强烈的尿臊味直冲鼻子。

　　一个男子对着桥墩摇头晃脑。“扑通”一声，水面上落下一个石头。男子吓了一跳，掩了衣襟一溜烟走了。

　　醒来的汤单仰面躺在一座石桥下的桥洞里。神志尚有些恍惚。

　　一个小女孩拿着一块布，在水里弄湿后，一滴一滴往他嘴里滴。

　　原来是她。

　　汤单扭头看了一眼靠着自己进入梦乡的小土儿。

　　心里有些奇怪。前主身形和自己差不多吧。近一米八十的个头，这小家伙瘦骨嶙峋的。是怎么把自己给拖拽到桥洞里去的？

　　这一打插，脑海里的画面戛然而止。

　　想了想。后面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张府的人第二天一早来到河边，并没有看到游方道士的尸体。沿河打听，知道游方道士并没有死。且被一个小叫花给弄到桥洞里去了。

　　慑于游方道士只一眼，就“看死了少爷”，还又打不死他的可怕事实。张府上下人心惶惶。他若要报复，到张府来一阵乱看……

　　惊恐之余，选择报官。

　　他们当然不知道，游方道士其实已经死了。

　　小叫花从河边沙滩扒出来的，是从小冲山下来，被卷入泥石流的编外村官汤单。

　　从府邸来看，张家高门大院，院内亭台楼阁，显然是官宦人家。案涉妖人，接到张府报案，县衙不敢大意，即刻派出捕快围住桥洞，将汤单与小土儿一并抓入大牢。

　　所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前主留下的记忆似乎只限于与“被看死的人”有关的事宜。至于前主从何而来，以及生前经历过些什么，又从何学得“看死不看生”的本领，仍然处于“失忆”状态。

　　这在穿越文似乎并不多见。

　　联想起今天刑场的经历来看。在这个人妖并存的国度，人占主导，官府捉拿到妖人妖物，即可下令处斩。并为此设置了镇安卫，斩妖师这一专门职业。

　　现在，令汤单十分困惑的是，其禀承前主“看死不看生”的本领，是否被视为“妖术”。

　　所以困惑。前主正是因为“看死”了张公子，而被视为妖人押上地门坎砍头。却又是在地门坎，再又看出斩妖师的“死相”后，而被“刀下留人”。

　　喊“不要杀他”的人，就是斩妖师所说的“镇安卫苦大人”。

　　从这一点也可看出，镇安卫的地位远在斩妖师之上。甚至还在知县老爷之上。这才能强行留下他的命来。

　　可惜的是，其时汤单正被“狗血淋头”，极度惊恐之下，没能看到她本人。也就无从判断她身着几品官服，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接下来，等待他和小土儿的，将会是什么？

　　要是这位镇安卫大人留下他来，是想要他去“看死”什么人。自己又何去何从？

　　这和本来就“心太软”的汤某人，三观同样不符啊。

　　不对，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并非出于自己的主观意志。而是在于这个人是否“死相”。

　　那么，这位镇安卫所说的“或有用”，又会是怎么个用法……

　　“先生哥哥。”小土儿忽然喊了一声。

　　“先生哥哥在。”搂了搂小丫头。

　　“先生哥哥……”往汤单身上靠了靠，嘴角抿出一抹笑意，“饿了，窝头……还在……”

　　“我……”看了一眼，“不饿”两字没没出口。小土儿是说的梦话。

　　“狱官。”

　　“先生……叫我？”一阵脚步声，但不见人。狱卒缩在牢廊死角。

　　“你给我说一说，那个苦镇安卫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她的官是不是比知县还大。还有，昨天晚上死了的张公子，是不是有人在朝中做官，如果是，做多大的官……”

　　这最后一点最可怕。千万不要有个叫“李刚”的爹。

　　“这……个，先生，是，是。”

　　******

　　颖县公馆。正院。

　　算不上富丽堂皇，但是很大气。

　　经山水园，过桥廊，听流水，穿月门，都很有格调。

　　主客厅的陈设更像是一个书斋，有专门的茶侍兼书侍。

　　颖县被誉为大成国第一县，是京都的卫城。京都时常有大员巡视。而封疆大吏们进京，如非皇上紧急召见，多半也会选择在颖县住上一晚。

　　第二天鸡叫头遍动身，正好头顶午阳进京。

　　六品知县卢一鸣陪坐在一侧。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没着官服。一身淡雅，五官出奇的清丽。尤显得超凡脱俗。

　　一声梆子响过。

　　“苦大人，已是子时了。”卢一鸣欠身小声提醒道。

　　“再等一等。”年轻姑娘说道。

　　“大人，”看了年轻姑娘一眼，“下官听闻，张府上张大人今天中午就已经回来了。”卢一鸣小声说道。神色间流露出不安。

　　“我自会处置。”年轻姑娘皱了皱眉。

　　“是……”卢一鸣虽然心中忐忑，但看年轻姑娘神情不悦，也就不再作声。

　　年轻姑娘名叫苦不忆。

　　汤单没有猜错，她正是斩妖师陈五所提到的镇安卫苦大人了。胆敢在刑场上，将陈五的斩妖刀一剑断成两截的也就是她。

　　人妖共世，大成国镇安卫才是朝廷委以重任，镇妖邪安人魂的专职人员。

　　这个世界，妖可分为两大类。

　　一类为妖族之妖。

　　以部落的形态群居于妖域。为了对抗人族，有的部落以联盟的形式，建立起妖国。

　　一类为散妖。

　　人域内自行修炼成形的妖魔鬼怪。其中，也包括走上“妖修”之道的人族修炼者。如“妖道”，“妖僧”等。后者又通称为妖人。

　　前主“看死”张公子，被认为用的是妖修中的咒术。归为妖人一类。

　　但妖族才是人族的大敌。

　　三百年前，前朝大夏国祚，人族内部争斗，大夏朝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十数个小国。其中，又以大成，大梁，后夏三国鼎立。

　　诸国新立，人族间战争持续不断。大国吞并小国，小国互相兼并。大国间疆域纷争，野心膨胀，复仇夺位……人族元气大伤。

　　千村薜荔，十室九空。

　　人域妖鬼恣意，域外妖族乘机大举入侵。各国不得不联手抗妖。并设立专门对付妖族的部府或机构。

　　大成国就是将原本隶属于刑部的镇妖司，隶属于户部的安舍司合并，组成了镇安寺。

　　所以命名为镇安寺，对外镇妖除魔，对内驱鬼安魂。人死后如若不得妥善安顿。会为妖族利用，成为鬼妖，尸妖等，助纣为虐。

　　妖族猖獗进犯之时曾逼近京城，并不时派出高修者潜入皇宫，直接威胁到皇室宗亲，甚至是人族皇帝的安危。

　　大成国镇安寺的镇安卫也与宫中侍卫一道轮值皇宫，领同等侍卫衔。

　　姑娘虽然年轻，身份已是镇安寺二等镇安卫，与宫中二等侍卫等衔。那也就是正四品武官了。

　　比进士出身的六品知县卢一鸣高出二品不说，且身同二等宫卫，随时在皇上身边轮值。不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得罪得起的。

　　六品知县卢一鸣只能按住性子，听苦不忆的安排了。

　　二人正在焦燥，一个衙役急匆匆奔进馆内，直入正院。在主客厅门首大声报道：

　　“报镇安卫大人，报知县大老爷，陈……陈五……死……死了。”跑得太急，加上内心惊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