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的某一天,长安城突然风雨大作,雷声不止。
已经登基的李世民眼神阴沉地在太极殿中望着天空,似乎这是老天为他弑兄杀弟,软禁父亲的举动而愤怒。每一道雷声都敲打在这位大唐开国以来第二位皇帝的心头,似乎在质问他,“这么做对吗?”
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皇帝思虑良久,低下头去,处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位身穿青白色道袍的年轻道人。他漫步在东宫中,过往的仆从和侍卫竟然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东宫中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人,仿佛一根没有家的野草飘荡在这偌大的东宫中。
李承宗神识扫了好几遍东宫,都没有发现血脉至亲,就连以前熟悉的宫女太监也不曾感应到。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头盘踞在皇宫之上的巨龙,身在帝都,气运金龙的威慑太大了。要不是他有李唐血脉,又掌控与人道相关的两件宝物,这才没有被气运金龙在他使用神识时就第一时间将他抹杀,而不是将他的神识局限在十里之内。唯有受到皇朝敕封的道人,才能在都城内施展道法,当真是万法禁绝!
李承宗站在东宫大院里,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出。
日下黄昏人自哀,圆夜相思随风来。
一切都变了,六年后的东宫里只有他还在。父王和母亲都不在了,相熟的宫女太监也没有了。他隐隐觉察到的东宫中遗留了五团血气,与自己血脉同出一源,料想应是自己的至亲,不知何故已然身死。
没来由地,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想念师傅、肥鸟、还有桃树精,想念太一观中的一切。可惜就在师傅带他去寻找机缘的时候,这一切也不在了。
那日,师傅带他来到太一观西边大约五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中。师傅曾言道,此处有上古天皇遗留的红尘大阵。大阵中心有一株天地灵根,是师傅留给自己的机缘。
就在他的手指触摸到天地灵根的刹那,红尘大阵开启了。
“灵机,百世炼心开始了!”不远处的师傅笑吟吟地道。
一阵眩晕感袭来,再醒来时,他变成了一只虫子。他以虫子的视角观察天地,开始修炼记忆中的仙法,却发现此方天地没有一丝天地灵气。他的灵魂呼喊着师傅、肥鸟、桃树精,甚至他还喊了那只揍过他的罗罗,他苦苦哀求诸天神佛,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灵魂在虫身内痛苦地哀嚎,终于他绝望了。就在他绝望之后不久,一只蜘蛛吃掉了虫子。第一世结束了。
接连九世,他都没有变成人躯。纵然有几世中,天地灵气充沛。但是随着不断转世,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脑海中的仙法也只剩片段。终于在第十一次转世之后,他所有的记忆都被时光和轮回消磨。他把自己也忘了!
一世接一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就算有几世转世为人,他也没能想起自己是谁。红尘大阵中的红尘之气泯灭了他的神智,他只会本能地吃饭喝水,看见人傻笑。他变成了一个傻子!
轮回到第六十世时,他的灵魂仿佛适应了红尘之气的污染,诞生了第二个神智,新生的神智逐渐有了智慧,不再像六十世以前像个傻子一样。
他在轮回中附身在一个接一个的宿主身上,体会宿主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
外界李承宗的脸上似乎有两个不一样的神情。一半痴傻,一半灵动。待到灵动的一半将痴傻的一半完全吞噬了以后,百世炼心结束后醒过来的就是一个新生的人格。他的心灵将如一片未经着墨的白纸一样,他没有李承宗的过往,没有李承宗的一切。
就在灵动几乎要将痴傻完全吞噬时,额头上的天目忽然一闪。
第一百世了,这一世李承宗得到了人身。不像以往都是附身在成年男女身上,这一次他附身在一个五岁的孩童身上。
恰巧这一世他也叫李承宗,七岁时父母因纳妾之事和离。父亲将原定的妾室迎娶为夫人,要强的母亲也出嫁给临安城中一个大家族的嫡子。
不久之后,他们都有了亲生的孩子。
父亲看见他,恨母亲和离时的决绝。继母也嫌弃他,怕他抢了她儿子的家业。而母亲就干脆躲着他不见,怕看见他时想起以前父亲的背叛。
和离之后,其实他也曾看见过母亲。
有一年的冬天,临安城附近发生了大雪灾。灾民围在临安城外久久不退,官府让城中的大家族施粥给灾民。他偷偷混在家里施粥的仆人中,出城去看望这些灾民。
在离李家的施粥地点不远处,有周家的施粥点。周家便是母亲出嫁的那家。虽然已有五年多没有见过母亲,乃至母亲的音容都已经记不清了,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他冲过去见她,喊她母亲。而母亲却无动于衷,仿佛他不存在。他看见她牵着一个四岁的孩童,温柔地同他说话。
他抹着眼泪,一路跑回了他独居的小院。
哭了很久,没人同他说话。
自此以后,他愈发孤僻了,仿佛一个小透明生活在李府中。
就在这父不疼、母不爱的环境中,转眼间他十八岁了。
这一年,父亲给他迎娶了一名王姓女子并和他分了家。虽说这王姓女子没有倾国倾城之貌,却也知书达礼、温雅秀气。
婚后不到两年,王氏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他不热衷于考取功名,却偏偏喜欢寻仙问道。
随一些同好们,游遍了临安城附近的道观庙宇。
一位道观中的老道士收了他三十两纹银,收他做记名弟子,老道也准许他拿一些道经回家研读。
在女儿二岁时,他某次拜会老师过后,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父亲分家给的宅子被妻子卖掉了,妻子和女儿也不见了。听买主说,他的夫人带着他的女儿和管家拿了所有钱财私奔了。
他曾经失去了父母,最终他连女儿也失去了。他疯也似的在临安城中找女儿,没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