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电闪,风雨交加,喝骂声,哭喊声,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还有,充满血腥的黑夜,乌鸦展翅声,犬吠声,刀剑划破皮肉刺穿骨头的声音,血溅声,烛火下无数双狠戾的双眼和被拉长的持剑暗影……寒冷,恐惧,悲怒,绝望,不安……鲜血从喉中涌出,皮肉被撕裂,断筋刻骨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知何时,田小柔已躺在另一间闺室内的软榻上,屋内陈设齐全,皆崭新精致,只是这偌大的屋子却没半扇窗户,唯有一堵石门,石壁墙上满是仓促留下的崭新凿痕,石壁上挂着一围烛灯,照亮了这精心打造的黑洞。
“絮儿!絮儿!絮儿你怎么了!”闺室内,只残柳一人守在田小柔身旁,凉蝠吩咐过,在田小柔醒来前她不可离开半步。
她见田小柔满面苍白,不安的左右摆首,闭目皱眉,枕头都被长发下渗出的汗染个透湿,便知道她定是深陷梦魇之中,她不停的呼唤着希望她能快点醒来摆脱噩梦。
“不……不要丢下熠儿……娘……婶婶……不要死……阿雪……别……别离开……我……”只见田小柔微微张合着苍白起皮的薄唇,喘息无力的念着梦话。
残柳轻轻探了探她额头,竟寒冷如冰,她赶忙端来一杯热水想要喂她服下。刚将她扶起,不过才接触几秒,她便被田小柔浑身外泄的寒气激的直刺心骨,但她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她心疼她的痛苦,但残柳也明白,即便这样也总好过被凉蝠直接吃掉,没了任何生的希望。
她忙将田小柔扶稳喂水,勺子刚落上嘴唇便迅速结了一层白霜,半勺水刚被送入口,田小柔便一阵剧烈咳嗽,慌的她打碎了杯勺腾出手来一把将她抱住连连替她拍背。
不想这咳着咳着还真就醒了。
咳嗽停止,田小柔下巴无力的垫在残柳的肩头,眼前石壁上的烛火刺的她眯紧了本就半睁的无力双眼,她望着这陌生的房间微微张唇却没发出半个字,她神情恍惚,一时间难以分清梦境与现实。
片刻后,脑中意识逐渐变得清晰,双眼也不再模糊,五感也变得敏锐了起来。她缓缓抬起垂下的双臂,指尖轻轻触到这陌生人的纤细后背上。霎那间,残柳慌忙拍背的手突然停下,愣了两秒后,她一把撑开怀中的田小柔几乎喜极而泣的喊道:“絮儿,你……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你是谁?”田小柔望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眉眼,这让她有种不安的感觉。她仔细看着她的眉眼,忽然一把推开了她,但由于身体虚弱,自己又直沉沉的倒在了枕上。
残柳明白,自己与她失散多年未见,在这期间她都经历过什么,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一概不知,她记不清自己也是难免的,只是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重逢竟是在那样的血雨腥风中,在自己亲手弑杀了收留她的养母之后,这一切又是怎样的造化弄人。
“絮儿,我是你的姐姐啊,石清柳,你还记得么,你叫石清絮,想起来了么?”残柳不敢提那血夜之事,而是忙摘下面罩,露出那张比眉额肤色稍显苍白的骨瘦如柴的脸,她的脸色并未比田小柔好到哪儿去。
“石清柳,石清絮……”田小柔双目放空一字字呆呆念道。
“对,你想起来了么!”
田小柔没作声,只缓缓摇头。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我再去给你倒些水,拿些吃的!”残柳欣喜不已,忙起身去给她去拿吃的喝的。
“石,清,絮。”她望着床顶徐徐念道,脑海中却不停的出现一些熟悉而又模糊的声音。
小柔!快来吃饭啦!
今天收成不错啊!
小柔啊,你还是歇会儿吧,这些柴我来劈,不然一会儿你婶婶又要说我了!
呦!田嫂可真捡了个好闺女,这么能干!
糖葫芦可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食物了!
不对不对,笔不是像你这样握的,要这样!
我先写一遍,你再写,你看,田,小,柔!
“田,小,柔!”她愣愣念出这三个字,刷的从床上坐起,那些声音又像滚石般迅速从脑中散落,消失,任凭她怎样回想也想不起一句话,脑中只不停回荡着田小柔这三个字。
“啊!~”突然一阵针扎火燎般的疼痛直冲头脑和手臂,她狂揪着头发嘶叫着,沙哑的惨叫声扯破了喉咙。
残柳闻声连忙赶来,慌措的想要扶稳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拨动她那狂揪头发的双手,那双看似脆如枯枝,实则却坚如钢铁的双臂。
“絮儿你怎么了,絮儿快松开手,姐姐在,不要怕。”残柳看不得她这幅痛苦模样,心疼难耐。
可就在此时,田小柔突然停住嚎叫,爆红含泪的双目瞪圆,嚎叫时多处开裂流血的嘴唇正半张着喘着粗气。
“絮儿……”残柳的眼中夹着热泪,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成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冷血杀手,无论经历多痛苦的事她都不会流半滴泪,她甚至以为自己早忘了如何哭泣,然而在看到妹妹痛苦模样时,她那坚如磐石的心却如此轻易的被刺痛,落下了这陈泪。
她一把握紧田小柔双腕,复缓缓拉下,心疼的抚摸着田小柔满手揪落的长发,又抬起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那被揪秃渗血的头皮,却又悬在半空,她迅速收回了手,泪水哗然落下。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抹了抹泪眼故作轻松笑道:“傻瓜,不知道疼么?”
田小柔徐徐抬头,双目正对她那双倍显沧桑眼圈发黑盈泪的眼,缓缓摇摇头。
“太好了,你的手也变暖了呢!”她吸了吸鼻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田小柔的掌心,强忍着哭腔,作出欣慰笑容道。
“对了!饿坏了吧,桌上吃的全都刚买回来不久,都是些补身体的,我给你拿!”残柳刚要起身却被田小柔一把拉住。
“太多了。”田小柔向堆满食物的桌子望去,哑声道。
“没关系,吃不完可以留到明天!”残柳温柔道。
“太多了,你拿不过来,我,自己去。”说罢田小柔即刻起身,二话不说坐在桌前便埋头狂吃了起来,不一会儿这顿常人要三天才可吃完的食物被她一扫而空,只剩下手中咬了一口牙印的豆沙包子。
残柳在一旁惊的是目瞪口呆,她咽了咽口水结巴道:“这……这么多,没撑坏吧。”
“嗝~”田小柔打了个巨嗝,摸了摸微圆的肚子道:“还好,有一点儿撑。”
残柳这才松了口气,微笑着,满脸宠爱的抚了抚她脑袋,才发现那些被揪落头发渗血的头皮又重新生出了完好的头发,无半点儿受伤的痕迹,这令她十分奇怪。但一想到凉蝠曾在她身上用过药,死而复生的人身上出现些异像也不足为怪,她便不再多虑了。
“吃么?”田小柔突然将手中包子送到残柳嘴边道。
“谢谢!”残柳接过包子刚准备咬,却望见上面的牙印,回想起以前絮儿只会将自己不爱吃的东西给自己吃,这豆沙包一向都是絮儿爱吃的,为何她不吃呢,这让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思亲过深,错将她认作妹妹了。
“这……你不喜欢吃么?”
田小柔摇摇头憨憨道:“这个太好吃了,吃到最后才发现就剩一个了,我想给你吃。”
这句话如暖流涌入残柳的心脏,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她为妹妹的懂事感到无比欣慰,一口咬下包子,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甜的豆沙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