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分,轻雨过后,气象总是格外的清新。
阳台县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上,泥土的腥味混杂着万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用过午餐,梁洛独自留在了丁号房外。
他坐在走廊向阳的一面,背着光低头读着《韩史》。
暖阳撒在身上,新物蓬勃生发的气象,熏的梁洛有些昏昏欲睡。
一阵无凭的凉风突兀的出现,帮梁洛翻过已经翻读许久的那一页书。
恍惚间,梁洛眼前似有一位白衣胜雪的男子闪过。
霎时,他被惊醒。
眼角光屏闪现而出,任务栏最后一行智慧思维的数值在狂跳。
100%,98%,101%,95%,102%。
梁洛突然感觉头重脚轻,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朦朦胧胧,看起来像丧失了对空间的认知。
紧跟着,开始失去对身躯的控制。
明明大脑中意识给出的指令是抬起左手,躯体却执行的是放下翘起的右腿的指令。
神经传导在错位,意识在溃散。
噗通一声,梁洛从桌椅旁摔倒在地。
他的眼皮慢慢变的无比沉重,一点点覆盖眼球直至完全闭合,最终视觉完全黑暗。
但是朦胧间,梁洛的自我意识和纷杂的念头,开始了更加活跃的活动。
在一片纯黑的意识空间内,有一块亮色。
梁洛下意识的抬头看着硕大无比的光屏,上面依旧呆板的写着仙缘任务的各项指令,但是最下面一排智慧思维的数值仍然在跳动。
105%,83%,110%,89%,时而超越时而降低。
随着数值的波动幅度越来越大,梁洛念头的运转也随之时快时慢,就像一根弹簧在被拉伸或者压缩。
梁洛似乎想起了什么,自问道,“为什么我没有情绪。”
喜怒哀怨,伤悲惊惧,种种正常人的情绪,似乎从他的心智上剥离了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洛感觉自己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线性的时间感知一如江河入海奔流不息,但是他却只能感觉到静止,恒定的静止,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
当智慧思维的数值稳定在101%不再跃动,梁洛的心神瞬间从这里被抽离,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他缓缓的睁开双眼,从冷硬的地板上爬了起来,站直了身躯。
一位浑身白衣,袖口靴子上搭配着淡墨的年轻男子,突兀的站在自己的身前。
男子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他有着一双小耳,一对眼睛有些狭长,瞳仁漆黑如墨,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以及尖尖的下巴。
一根不知是何种植物的长叶卷曲成环,收束着男子的齐肩的长发。
男子站姿标准,双手掌心朝下交叠,长袖搭在腰间,正静静的看着梁洛。
梁洛默不作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物。
男子则不在意的舔了舔发白的薄嘴唇,似在垂涎梁洛的身躯为诱人的食物。
梁洛的心提了起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直到这会儿,后怕,疑惑,惶恐,惊惧,生气的情绪才翻涌着冲进心田。
可是不等梁洛调整好情绪,男子就开始了对话。
男子的声线有些沙哑,“你好,梁洛,我是元二墨。你的小脑瓜里有很多新鲜的食物。”
梁洛的瞳孔收缩,强行压下那些暴躁带有毁灭倾向的情绪,瞅了一眼四周,理智的意识正在思索一切能解决当前情况的办法。
思索了片刻,梁洛打算正面交流。
“哦?”,梁洛直视着元二墨的眼睛,“我的脑袋里有什么你需要的吗?”
元二墨拉开一张椅子,抱膝蹲在了上面,脸色有些苦恼,“写不出来的东西,二墨是不能吃的。你能帮我把它们写出来吗?”
同时,元二墨抬起手,指了指梁洛的脑袋。
梁洛松开手中紧握的拳头,起身踏前两步坐在了元二墨的对面,思虑了一会儿才有回答。
“如果不以伤害我为前提的话,我可以满足一些你的合理需求。”
这句话梁洛斟酌了两方面的需求,他强调着不对自己造成伤害。
元二墨甩了甩的脑袋,神情更加懊恼,“好吧好吧,我就不钻进你脑袋里看了。”
梁洛眼神一凝,问道,“你得解释清楚。”
元二墨有些烦躁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但是却没有发出正常的撞击声。并且无声的来回走了两步,表情也有些变化,但是看上去更加气馁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元二墨似有了决断。他的身形如学了缩骨功似的开始成比例的变小。与此同时,身上的衣物装饰也都一并贴身缩小。
大约十几秒钟过去,元二墨变成了一个不超十岁的小孩儿。
“这是什么鬼东西?”,梁洛猜测到,“七十二变吗?”
梁洛面色不变,镇定的应对着眼前的变化,虽然超出常识,但是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应该说是自从任务系统的到来,他已经在潜意识中准备好面对一个奇异的世界了。
但是,预料归预料。
当梁洛真正面对的时候,而且是面对生命威胁的时候,还是不免心中忐忑。
他的后背满是汗水,衣物也已经湿透。
变形完成后的元二墨,小脑袋左右一晃,瞧了瞧自己的衣冠,笑了笑说道,“你好,梁洛,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元二墨,是个妖,以文思为食的妖。”
梁洛正要说话,元二墨又急匆匆的补充道,“我元二墨是个善妖,圣人他老人家都说过的。”
元二墨的画风突变,让梁洛忽然有种面对杀人凶手那样的凶犯,突变成面对火儿的怪异感觉。
“圣人他老人家说过什么,让你以为自己是善妖?”,梁洛疑惑的问道。
元二墨想也不想的说道,“与人为善,弃常为妖。我没有吃你,算是善,我不以五谷杂粮为食,算是妖。”
梁洛总觉得元二墨这样曲解圣人之言,有些不对,“善恶两字的含义驳杂繁复,岂是一言可尽。至于妖字一说,我也没见,也不知道你算不算妖。”
元二墨扬起苍白的小脸,有些苦恼的说道,“那梁洛你教我,好不好?”
梁洛看着元二墨异于常人的瞳孔和面容,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名的?又是何时在这里的?”
元二墨再也没有先前那般狰狞可怖的模样,一股脑的抖落出来自己的秘密。
据元二墨讲,他是在元庆初年觉醒意识的,也就是说在七十多年前已经存在。但是一直都过的迷迷糊糊,思绪时断时续。大约七年前宁平三年的时候,随着付家的藏书愈发增多,才完全觉醒的。
清醒后的元二墨,每日看书度日,饿了就吸两口书本上写书人的残存文思,日子倒也过得无忧无虑潇洒快活。
只是元二墨看书很快,到了如今,藏书楼里的书卷已经基本被他读完,而且那些残存的文思也被他吃完,马上就要饿肚子了。
至于说梁洛,元二墨这样评价,他的文思即便在相隔数里,都能被二墨闻到香味。
梁洛觉得如果文思是奇思妙想的话,那他满脑子前世上的网络信息,知识和信息量都是远远超过阳台县所有人。
梁洛考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你显露行迹的时候,我会昏迷。”
元二墨愧疚的说道,“是我不好。正常人都是需要慢慢接触,才能承受我的气息。”
“付家人知道你的存在吗?”,梁洛要确认六叔是否参与此事。
元二墨说道,“付家人的脑子都是官场上的蝇营狗苟,没什么新意,如何能见我身?”
梁洛点了点头,问道,“二墨,以后要如何?”
元二墨扬起小脸,不知羞的说道,“当然是你养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