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上晴虽然疑惑,但还是跟明凡几人告罪,跟吉崎美也来到了没人的地方。
“吉崎前辈,你究竟有何时需要告诉我?还要到无人处。”花上晴问道。
吉崎美也四处张望了一下,低声道:“花上君,我准备明日就回倭国了,我们一起走。”
花上晴一愣。
他们这才刚刚来到大夏一天多,怎么就要回去?
“为何这么急?”他皱眉问道。
在别人面前,花上晴只是跟着吉崎美也来见世面的年轻人,但他们两个私下相处时,花上晴的地位竟然看起来要更高一些。
吉崎美也沉声道:“通过今日所见,我已然看清大夏强者的实力......远远不是我可以抗衡的。如此来看,您的安危我也完全无法保证......”
花上晴赞同道:“确实,以往我们只着眼于各个将军手中的实力,却没曾想在一海之隔的大夏,居然有这么多高手。”
“所以我认为,我们在大夏实在是过于危险,尽早回国内才是理智之选。”吉崎美也继续道。
花上晴沉默了。
吉崎美也所说不假,做出的判断也没什么问题。
大夏高手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如果是为了安全着想的话,最好还是赶快回倭国去。
可是......
花上晴不想走。
吉崎美也见花上晴不作声,急忙道:“花上君,您一定不要想不开啊,倭国的兴盛、花上将军府的未来,还都系于您身上呢......”
但花上晴还是没有说什么。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理由,来劝说吉崎美也。
吉崎美也非常着急,不由得脱口而出:“少主!花上大将军只有您一个继承人,您如若在这大夏出了什么意外,将军府未来还能依靠谁?又有谁能担此大任?!”
花上晴听到他的称呼,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浓烈到骇人的煞气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吉崎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忙认错。
“以后,不准再叫错。”花上晴冷漠道。
吉崎美也频频点头。
花上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刚才没能抑制住的煞气收归体内。
“可是少......花上君,我真的认为您应该早些回倭国.....”吉崎美也还是鼓起勇气劝道。
“此事我还没有想好,明日再说。”花上晴不容分说道,“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吧。”
吉崎美也没有办法,只得跟着花上晴回去。
......
时候已经不早,花上晴和吉崎美也暂时没有地方住,在明凡的建议下,他们便留在了若烟阁里。
花上晴住进了明凡的小院,不过小院里没有空房子了,所以他和明凡住在了一起。
吉崎美也则单独住在隔壁的空院子。
明凡把床让给了花上晴,自己打了个地铺。
花上晴并没有立马睡觉,而是先到院子里挥了几百下刀,说是每日必须的练习。
在他回来时,明凡敏锐地发现,花上晴的刀身上,刻着很深的两个字:
不杀。
他好奇问道:“这把刀的名字是......‘不杀’?”
花上晴“嗯”了一声。
明凡对此很感兴趣。
在之前花上晴的种种表现中,明凡已经看出他很可能有着不凡的过往。而现在看到这把刀的名字,明凡就更加好奇了,这花上晴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花上晴听到他的问题,并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刀身上的刻字。
“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明凡犹豫片刻,还是试探问道。
正常人会给自己的刀取名“不杀”?
可是花上晴却答非所问:
“此刀曾经叫做......荡幽。”
说着,他把刀翻过来,明凡看到了反面靠近刀柄处的两个小字。
“那为何给刀改了名字呢?”明凡问。
“这是个挺长的故事......你想听?”
许是独在异乡的人情绪波动较大,花上晴突然把刀收起来,露出了明凡看不懂的表情。
明凡点了点头。
——————
倭国地处海洋之中,其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不一样的权力分布。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倭国就没有皇帝,主要权力被几个将军府所掌握。
各个将军府掌握着土地、人口、武士力量等等,都可以看做是独立的小国了。
每个时代都会有一家将军府特别强大,首领在压制了其他几位将军之后,就会成为倭国的“大将军”,也就是当代实际的掌控者。
而花上晴,就是如今倭国大将军的唯一儿子,也是花上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
他的故事呢,就要从五年前开始说起了。
......
五年前最强的大将军,还不是花上家的人。
当时掌权的是神仓大将军。
神仓将军府是三十年多前上台的,他们开始的时候也算是励精图治,把倭国给治理得挺好。
但是时间长了之后,神仓将军府渐渐地就骄奢跋扈起来,倭国上下一片怨声载道。
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或者说为了更好地压迫别人,他们开始不断地削弱其它几个将军府的实力,想要通过种种手段,来让自己成为“独一家”。
需要提一句的是,这个世界的个体力量过于强大,百姓是完全没法与武士对抗的。
所以在倭国,掌握了武士这个群体就掌握了力量,而武士们除了个别隐居的,都集中在各个将军府门下。这也就是倭国总是各大将军府打来打去,百姓却只能忍受的最大原因。
神仓大将军想的,就是强迫其它将军府交出武士力量,或者把他们杀干净。
此举当然遭到了其他所有将军的反对。
再加上倭国那几年人民生活穷苦、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几个将军府就直接反了——当然,他们自称是“起义”。
于是,代表着“正义”但弱小的一方,开始向“罪恶”而强大的一方发起挑战。
那年,花上晴只有十五岁。
尽管年纪小,可他那时已经是三品了。
当时的他,已经见过了许多人世间的悲惨。
他看到过神仓家对其它将军府的赶尽杀绝,看到过百姓的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看到过神仓家的种种罪行......
所以,在起义开始的时候,贵为花上将军府少主、仅有十五岁的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劝阻,义无反顾地上了战场。
之后三年中,他始终在起义军的最前线,以最决绝、最坚定的信念,成为了起义军中的传奇。
当然所有人都清楚:为了杀他,神仓家死了不知多少刺客;为了保护他,花上家死了不知多少暗卫。
花上晴跟着起义军从倭国最南边一路向北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数着自己杀的人数,到后面索性就不数了——实在太多,数不过来。
杀一两个人会让人恐惧,但杀一两百、一两千个人,则会让人疯狂,会让人失去理智。
而且,杀人从来都不是“善”。
花上晴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
他知道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知道自己的罪孽恐怕几世都洗不清了,也知道他已经成了恶鬼,
但是他仍然坚定。
因为他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他要靠自己的刀,为倭国的苍生杀出一条路来。
所以他从不在乎别人的非议。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下场会是怎样。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杀下去,当杀到北边的神仓将军府时,倭国就会迎来曙光。
父亲专门找人为他打造的武士刀,被他起名为“荡幽”。
荡平倭国魑魅魍魉,为苍生开道。
他亲自把这个名字刻到了靠近刀柄的地方,每次杀人时,他都会用拇指轻轻抚摸这两个字,让自己坚持走下去。
终于,在三年后的某个冬天,他们最后一次杀穿了敌方的战线,冲入了神仓将军府。
当他冲进去前,他心中想的是未来美好的倭国;可当他冲进去时,看到的却是一番炼狱景象。
三年的战争让双方结下了难以抹去的仇恨,而此时神仓家已经战败,能保护自己的力量全部死在了战争中。
花上晴愤怒了。
那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荡幽刀,第一次斩在了自己人身上。
幸好他在最前线,进来得很早,制止了可能发生的暴行。
明明完成了一直以来的夙愿、将神仓家给推翻了,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喜悦。
甚至......还不如之前行军时坚定。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了......敌人的亲人。
从前战争时,他的眼中只有穷凶极恶的敌人,只有被描述为禽兽的坏人,只有一定要斩尽的恶人。
他一直以为,坏人的家人也定是罪大恶极的,人型恶魔的孩子也必然是恶魔。
但是那一天,他看到了颤颤巍巍的老人,看到了温柔的妇人,更看到了天真的孩子。
花上晴可以骗自己说,那慈眉善眼的老人是老去的饕餮,那看着温润如水的女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那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都是已经黑了心的歹人......
但是步伐蹒跚的孩子呢?
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
他们有什么错?!
你说他们手上满是罪恶?
还是说他们都吸人血长大的?
亦或是如起义军说的那样,这些孩子未来必定是恶人?
那一天,当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男孩,摇摇晃晃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咿咿呀呀”开心地蹭时......
花上晴牢不可破的信念,瞬间崩塌了。
他根本不敢看向那孩子,也不敢看向所有神仓将军府的老弱妇孺。
因为他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父亲,或许刚刚就死于自己的刀下。
飘飘扬扬的雪一如往昔,风轻轻地把雪洒在人们的脸上、洒在孩子的头上。
如果没有遍地猩红的话......
如果花上晴的刀上只有雪花的话......
花上晴一定愿意抱起男孩,轻轻地勾一下他冻得通红的小鼻子。
......
可惜血比雪更鲜艳,所以花上晴的世界里看不到那舞动的洁白。
————
明凡一言不发,安静沉默着。
昏暗的灯光下,花上晴抱着“不杀”刀,不停地擦着自己的眼泪。
他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地徒劳重复着:
“那些慈祥的父母,那些贤惠的妻子,那些还不懂事的孩子......”
“他们有什么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