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该回家了，周羽心里虽然舍不得，但是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趁着师妹不在，周羽悄悄地把该拿的东西收拾收拾，做贼一般地偷偷离开了。

　　快些走了也免得师父师娘留自己吃饭，再加上分别的失落最是酸楚，师妹那泪盈盈的眸子，周羽哪有勇气去面对这些。

　　马儿啪塔啪塔地走远了，周羽才终于松了口气，调整一下状态，用力甩甩缰绳催促马儿加速向着家的方向奔去。

　　谈到这个家，周羽心里五味杂陈，说是家，可是这个家他既熟悉又陌生，自从小时候离开家之后，就只有过年的时候自己才有时间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家里的门刷了新漆，不知什么时候家里烧了新碗，就只知道院子的篱笆不断地长高，弟弟妹妹不断地长高，父亲母亲一天天的被生活的重量压弯了腰，这样的家想起来也只有满心的酸楚罢了。

　　当走到村子门口的时候，周羽不由得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地开始走起来，一边走，一边认真的端详起了村子。

　　曾经周羽做过一个噩梦，梦见他终于赚到了大钱，那种一辈子都不肯花完的钱，他兴高采烈地骑着高头大马飞奔回家，因为他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弟弟妹妹不用被家里的活计拴着，可以认真读书，意味着爹娘不用整天累得直不起腰来，夜里睡觉的时候疼得翻来覆去，总之，有了这些钱之后一切的病痛全被一扫而光。穷，本身就是一种绝症！

　　而梦里当他回到村子里的时候，他却恐惧的发现一切都变了，他找不到哪一条路是他当初偷了别人家的瓜被爹拎着耳朵拽回去打屁股的路，他认不出哪个烟囱是他即使玩得再疯在它冒出炊烟的时候也要火急火燎的回家的烟囱，甚至就连要问路时遇见的人都是陌生的，他们只是张着嘴，说出来的话却一片模糊，急得周羽蹲在地埂上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遍转身迷茫地在村里转悠，好不容易发现了和他家差不多的屋子，那屋子却被牢牢地锁住了，怎么都敲不开……

　　走着走着，也许是被马蹄清脆的声音吸引了，乡亲们纷纷探出头来观望，却没有人出来打招呼，可能是被周羽新衣服和牵着的马迷糊住了，以为是乡里的人来了，没认出来，偶尔有认出来的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也没开口。

　　总之就这样既平静没有波澜，又有些喧嚷地走到了家门口。

　　草草地与家人吃了个饭，爹娘又老了一些，周羽眼尖地发现娘的眼角皱纹又深了几分，周羽张开嘴巴想说什么，最后只能在心里暗叹几声。

　　周羽不是那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容颜永驻的神仙，除了徒劳地在心里决心以后有了出息就让娘脱离这种苦日子以外，再也没什么办法。

　　虽然家里向来吃得不好，甚至有的时候只有稀汤勉强填饱肚子，不过周羽发现每个人家里的锅都是有着自己特有的味道的，有种独特的气息，这并不是错觉，而是真是存在的，离家久了，自然而然的就能回味出来。

　　几乎是带着朝圣的心情，周羽美美地吃完了饭，菜式并不精美，但是回味悠长。

　　吃完了饭，也就到了一天的尾声了，农家晚上没有什么活动，况且点灯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因此天黑了基本上就闭户了。

　　娘张罗着给他铺床，添褥子，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却又在每个细节都藏着一抹颜色。

　　第二天，周羽窝在被子里，蒙住头，朦朦胧胧迷糊地数鸡叫声。

　　一，二，三……当公鸡叫到第三声的时候，他猛地坐了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早上的冷空气。

　　揉揉眼睛努力的清醒过来，周羽穿起衣服，像往常一样起身了。

　　简单地洗漱过后，周羽才发现爹娘早就起来了，正收拾着准备干活。

　　娘看周羽过来了，又特意盛了一碗粥给他，桌上有一小盘咸菜供着蘸蘸筷子，除了这些，就是几个庞大的窝头矗立在旁边了，窝头黄澄澄的样子显得非常香糯。

　　不像是做手工活的匠人，干重活的农民总是习惯一大早就吃得饱饱的养足力气。

　　本来这时候娘是该出门了，但知道儿子今天又要离去，这一走又是许久不见。娘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一会儿才不放心地离去了。

　　苦笑着看着娘的背影，周羽暗暗地嘀咕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用得着这样三番五次的叮嘱。

　　但真正动身的时候，饶是从小就离家，自以为已经习惯了分别的周羽，心里仍然免不了空落落的。

　　牵过拴住的马儿，马身上入手的感觉有点奇怪，周羽这才发现娘不知什么时候又给自己准备了不少东西在包裹里，家里并不富裕，只不过是一些干粮和特产罢了，甚至自己昨天带回来的肉有一半又被娘放了回来。

　　周羽知道，干粮是给自己技艺不过关被师父罚练的时候充饥用的，这个习惯一直保存到现在，而特产则是用来让自己孝敬师父一家用的。

　　苦笑着把有些自认为用不上的东西又放回了橱子里，只拿了一些特产，周羽这才翻身上马，用力一甩缰绳，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依然和每次离开的时候一样，孑然一身。

　　好在这次有师妹要陪着自己了，想到这里，周羽空落落的心里总算有点充实温暖的感觉来填补了。

　　周羽点了点头，向着师父的家走去了。

　　师父家里存放粮食果蔬的地方周羽自然是轻车熟路，弯也没转地径直走了过去。

　　可当把东西放下来的时候，周羽却犯了难，倒不是因为怕师父师娘不知道东西是自己送来的，因为这么多年下来，师父对自己家里送来的特产也早已熟悉了，肯定能认得出来。

　　让周羽为难的是自己该不该再去拜会一下师父师娘，不去总不合理法，但是一旦去拜会师娘了那等会师妹肯定又要鼓着腮帮子生气了，真是两难之举。

　　好在周羽并没有为难太久，他一转头就发现师娘正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呢，手里还拿着平时师妹惹她生气时生用来教训师妹的竹板子……瞬间，周羽的背后就渗出了冷汗。

　　“……师娘，你怎么在这？我正准备找您呢，您就过来了，您说巧不巧？”周羽故作镇定地说道。

　　“是啊，确实挺巧的。”师娘微笑着说道，只不过这个笑容在周羽眼里实在是有些瘆人。

　　“小羽你看，你昨天一来，你小师妹今天就早早地偷偷溜走了，这真是有点巧了，你说是不是。”师娘掩着嘴巴一边笑一边说，身体一颤一颤的。

　　师娘她身姿婀娜，虽然是师娘但周羽也不得不说这一刻的风情真的是娉婷万种。

　　愣了愣神，周羽不由得苦笑起来，说实话他恨不得把师妹直接供出来，但这状况无论是谁来看也像是自己昨天连哄带骗把师妹拐跑的吧？现在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周羽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给师妹背锅了，怪不得师妹刚刚死活不回来，估计她早就料到师娘正端着竹板子等着她呢！

　　不过还没来得及解释，师娘就又先开口了，“还好是小羽你昨天来了，要不然师娘真的得担心了，小羽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师娘自然是信得过的，小羽你从小就听话，这总是不会变的。倒是那个丫头，比街上的小子还调皮，师娘真是操碎了心！正好小羽你来了，帮师娘给你师妹捎个东西可好？”

　　“当然，师娘您说，我保证做到！”周羽拍拍胸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师娘虽然软言细语的，但是每一句话都无可反驳，甚至比责骂更加令他手足无措，这时候别说是捎个东西了，就是师娘让自己打师妹一拳，周羽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打在……自己身上。

　　“那太好了，师娘正愁呢！”师娘一下子笑的更加灿烂了，似乎心情也随之放晴了，师娘伸出洁白细腻的手，把在她手里早就摩挲了无数次已经变得光滑圆润的竹板放在了周羽手心。

　　“小羽，那就麻烦你把这竹片递给你师妹了，师娘不在她身边总是不放心，有个东西给她做个念想总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周羽偷偷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这竹板像是递给师妹的，又像是递给自己的，周羽感觉仿佛被师娘竹板子打了一下脑袋，有些懵懵的，呆呆地回答着师娘的话，“是……是吧？”

　　看周羽傻乎乎的样子，师娘被逗乐了，也不再端着为难他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周羽的眉心，“好啦好啦，小羽你看你那傻样！我知道是你师妹任性，与你无关，不过你好歹辩解一下吧？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话都不说替这个调皮丫头背黑锅？小羽你一向稳重，师娘自然是相信你的，所以在外面的时候你可得替我看着这丫头，别让他惹出祸事来！”

　　“嘿嘿！”看师娘不生气笑了，周羽也跟着傻笑起来。听到师娘的叮嘱，周羽也连忙点头，生怕再惹师娘生气。

　　“行了，快去吧！不然时间长了你师妹一准儿又要乱跑！路上也别贪玩，早点到府上也省得我和你师父担心！”师娘挥挥手，示意周羽该出发了，不要误了时辰。

　　“好，师娘。”周羽点点头，看着师娘挥手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普通的情景周羽忽然觉得有些凄冷。

　　周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忍不住说道：“师娘，我和师妹虽然走了，但是距离也不远，就在相邻的镇上，况且我和师妹不过多久就会回来，师娘您就不要担心了……”

　　“去吧去吧！”师娘听到周羽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不过仍然轻声重复着刚才的话。

　　最后深深地看了师娘一眼，周羽扭头走了，师娘也许会因为分别而伤感吧？也许又不会。

　　“啪嗒啪嗒——”随着马蹄声有规律的重复，镇子已经遥遥在望了，一路上师妹兴奋地不停地在周羽耳边喋喋不休，一会说到镇上的点心作坊，一会说到路边他垂涎已久的小吃，一会又猛然回忆起了某次集市上看到的精美布料，总之师妹就像个第一次出家门的小孩子一样，看见什么都新鲜，看见什么都兴奋。

　　师妹的兴奋显然也感染了周羽，周羽趁机给师妹介绍镇上有名的小吃、戏曲，馋的师妹不停地咽口水，在马背上手舞足蹈，恨不得现在就瞬移到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