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之犍为郡,本为古蜀国都,山高且长,水宽且急,地势乘高居险。
一队人马驶过,道路之上一时间尘土飞扬,李长乐偏了偏身子,瞧着不远处的民驿,自腰间解开水囊,将里面最后几口水饮尽。
经过月余跋山涉水,李长乐才堪堪进入了大秦古蜀境界,现在的他皮肤黝黑了不少,身上之前浓郁的书生气开始被风尘仆仆所代替。
驿站里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李长乐随意寻了个座位坐下,唤来店小二,先是请他帮忙将水囊里装满了解暑的凉茶,随后要了一碟馒头,一边听着四周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贩走卒讲述着一路上的时闻趣事,一边啃着馒头。
一路走来,李长乐最舒心的时候就是此刻。
月余时间,李长乐遇山登山,遇水涉水,见识过了不少风土人情,也经历过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生活,虽然苦闷乏累,却也充实。
人生匆匆百年,听过了屠夫讲述的那么多的故事,李长乐总想仔细看看这个被屠夫说得异彩纷呈的世界。
自民驿出来,李长乐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有些西斜,估摸了一下行程,李长乐便继续踏上了路途。
自古历来有“天下山水在于蜀”的说法,并有“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剑门天下险,金城天下奇”之誉。李长乐自书上看到这些的时候便对蜀地山水产生了极大的向往。
只是他还忽略了另外一句话。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种形容,李长乐之前只是在书本上见过,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认知,等真的走在了蜀中栈道之上后,李长乐才真真切切明白了这句话。
所谓危峰兀立,层崖峭壁,大体上也就是这般景象了。
在屠夫的故事里,古蜀出剑仙,不管是剑仙的数量还是质量,皆是冠绝于天下,飘逸风流,只是这份风流,最终也只是掩埋进了历史的长河中。
李长乐记得当时还问了屠夫一个问题:瑾叔,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吗?屠夫当时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反问了一句:仙是什么?
夜凉如水,李长乐坐靠在半山腰的一棵树旁,周围点着驱蚊的草药,吃过了干粮,便这样草草地睡过去。
……
天边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屠夫拎着他的那柄斩骨刀,大口喘着粗气,其脚下是堆叠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尸身。那些尸身很奇怪,额头上有一根浓黑透亮的犄角,身体露在外面的地方很白,映衬地血液便有种妖艳的红色。
天空有雪花飘落,却不是寻常的白色,而是透着一丝暗红,下到地上化开便似血液一般。
整个天地间都很压抑。
周围这种头有犄角的生物源源不断涌来,屠夫回头,朝着身后的青年咧嘴一笑:“李裕,你说咱俩今天是不是就该交代在这里了。”
他身边的那个面冠如玉的青年笑道:“十二境巅峰的大妖被我俩宰了七头,怎么也够本了,就算交代在这里也不亏。”
“要不说咱俩对味呢,老子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帮畜生怎么还学会动脑了,竟然设了这样的圈套来截杀我俩。”
青年看着越涌越多的犄角生物,叹道:“这才是最可怕的,我感觉我距离那个真相,更近了一步。”
屠夫挥动斩骨刀,甩了甩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死之前,有些想九娘了。老子到现在还没牵过她的手呢,这么想,又觉得死在这里太亏了。”
青年没有理会屠夫的抱怨,手中掐诀,一声剑鸣冲天而起。
青年伸手,长剑自动飞回他的手中,随后身形刹那不见,再现身的时候,已经面对上了那群恢然不知多少的生物。
“会用剑了不起啊,你又不是剑修,临死了还想抖落那点风流。”屠夫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啐了一口,身形紧随其后,瞬间,两人便被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生物吞没。
“呼~”
李长乐惊坐而起。
“那是梦么?”
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刚刚的那个画面太过于真实,像是印在脑海中的记忆一样。
李长乐甩了甩头,已经没了睡意,抬头看了看月色下的山头,便想着上去看看。
自山腰处登山并不需要经由栈道,李长乐扑灭好早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收拾好行囊,开始登山。
待李长乐走远,其原先火堆旁忽然出现了一位青年道者,看着李长乐的背影,心中有些惊疑,因为刚刚他隐在暗处,竟然在这个熟睡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尸山血海。
但是随着自己的掐诀推算,捕捉到的却是一团迷雾,有关于少年的所有信息竟是半点也推测不到。
“小师叔让我护道的这位少年好生奇怪?命理前途,婚姻嫁娶,祸福灾病,那一条条线,就像是被人用大手段一股脑全都搅乱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被屠夫拉来做苦力的林一轻轻站在枝头,看着努力登山的少年,心中叹了一声,直觉告诉他,小师叔让自己跟在这少年身边,远远没有护道这么简单。
李长乐踏足的这片山脉,本是古蜀一处昌盛的修行地,只是自那场道战之后,这片山脉的龙脉便被打断,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再没了往日的辉煌。
林一记得道观中的藏书中有记载,此间山脉本有一座洞天福地,自成天地,只是战斗过后,洞天隐匿,福地消亡,再没有自天地间出现过。
李长乐一路登顶,随着海拔渐高,乔木渐少,最终在李长乐的眼中,便只剩下了嶙峋怪石。
自山崖边停步,李长乐看着脚下的风景,只觉得胸中荡气,忍不住长啸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忽然,李长乐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来~”
李长乐眼中渐升起一丝迷离,脚下步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
“坏了。”远处的林一暗道一声,身形急剧闪出,只是还是慢了一步,那山谷中恍若有一股吸力,在林一刚有反应的时候,李长乐的身形已经被山谷吞没,消失不见。
林一闪身至山崖边,凝眉看着山谷,自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踌躇一番,林一翩然而下。
随着下降,林一眉头越州越深,李长乐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忽然,林一心中没来由一慌,身形冲天而起。
便在林一退回山崖的那一刹那,山谷中陡然爆发出一股煊赫壮烈又肃杀的气机,由谷口冲出,搅碎了无边风云。
一道耀眼的金光自谷中如波纹一般荡漾开去,整个山谷周边的山头明亮如昼。
林一缓缓靠近,心中没有再出现任何不适,一道水纹般地罩子从山谷中升起,林一伸出手,很自然地穿透而过。当下林一不再迟疑,闪身进入。
外面夜色浓重,里面却是笼罩在一层温和的白色光芒之中。
“这是……!”林一环视一周,入眼四周景象,一个荒诞的念头升起:“古蜀洞天!”
视线一扫,林一发现了乱石丛中的李长乐。
少年紧闭着双眼,应该是昏睡过去了,身上时不时闪过一道道宛如实质的剑气,只是那令林一眉头直跳的剑气并未对李长乐有任何的伤害。
只因为李长乐手中握住了一把剑。
……
李长乐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自己在刚刚有一瞬失神,再醒来的时候便已经站在了这里,身周围满了长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只觉得此时浑身汗毛倒竖。李长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与身周的长剑僵持着。
似乎只要他不动,四周的长剑也不会动。
李长乐苦笑一声,拼耐力,自己丝毫无惧,因为从小就给陈郎中辩药分药,心力眼力与耐力,都有已经被慢慢训练起来了。只是此刻的情形,除了耐力之外,还有体力。李长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便会支撑不住了。
忽然,身周的长剑似乎动了,李长乐瞳孔一缩,只看到身前的长剑主动分出来一条道,一柄细长的银色长剑,犹如剑中王者,慢悠悠地飘过来。
李长乐心头不由得跳了跳。
“你终于来了,这二十年太无聊了,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李长乐心底忽然响起来一道小女生的声音。
李长乐皱眉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
那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际,非常人性化地拍了一下李长乐的额头:“才三百年不见,你这脑子怎么像傻掉了?”
长剑忽然化作一抹流光自李长乐额前钻进去,待进入李长乐神锁宫之后,之间一方巨大的黑色玉石镇压在正中央,其上纹满了繁杂的纹路。
“原来是记忆被人封印了,难怪想不起来我了,只是看这纹路,怎么像李裕自己封印自己的啊。”
长剑摆了摆身子,试着用剑尖戳了戳那庞大的玉石,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这石头又是什么回事,之前他神锁宫内也不是这个景象啊。”
长剑换了个方式,高高竖起,忽然狠狠劈下来,石头上的纹路颤了颤,却没有丝毫损坏,长剑不信邪般,又待竖起。
忽然,一股煌煌天威自石头上面激射出来,一抹雷光,起初十分微弱,转瞬间便充斥了整个神锁宫。
李长乐忽然浑身一震,头疼欲裂,四周的长剑似乎从李长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毁灭的气息,四散开来,却并未逃离,仍是剑尖锁定着李长乐。
眼前景象忽又变得模糊,李长乐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神锁宫内,长剑看着乍一出现的紫霄神雷,并不害怕,反而露出了跃跃欲试的样子,飞来串去,身周剑气激荡,一道剑光直直劈上了雷霆。
雷霆猛然一张,剑光瞬间被打散,连带着长剑也被弹出了李长乐的神锁宫。
长剑长鸣一声,似是发怒一般,陡然间,整个天地间剑气纵横,直直朝上冲了出去,整个天地都似乎颤了颤。
在李长乐身周转了几圈,长剑本想再次进入李长乐的神锁宫,却又忽然自动送到李长乐的手中,周围的长剑也都自动插回原本的位置。
下一刻,林一出现在了洞天之中。
而李长乐的神锁宫内,溺石开始散着微弱的光,大部分的紫霄神雷被牵引着从新埋进了玉石底下,只是李长乐的神锁宫内,还是残留了不少雷霆,像是溺石主动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