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了“重锋”这一关隘的林一已经不再需要藏锋,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将一身锋锐与凌厉灵气纳入脏腑穴窍,与其说是为了更熟悉这一境界,倒不如说是习惯使然。
在一身灵气呼啸而出,宣泄殆尽的那次战斗过后,林一除了酣畅淋漓之外能够很清晰地感受自身经脉大窍之间的改变,若说那时候的经脉腑窍只是流溪小潭,而现在,它们皆已经变成了长河湖泊。
虽然自身的实力境界并没有多大的提升,并且可能在日后的破镜会遇到更加强力的关隘,但是林一并不在意,破镜本来就是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在这种本来已经定性的经脉腑窍面前反而算不得上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第一重境界林一便已经获得了这种难以想像的好处,这便使得他对后面的“快”、“无”两个境界充满了期待。
远处的天地像是衔接起来了一般分不清彼此,麦田广阔无垠,视野尽头坐落着几处低矮的茅草屋,料想是农家建在此地便于大忙时节来不及回家而居住的临时住所。
看着这博远的天地,李长乐只觉得脏腑间气机升腾而上,有一种扬天长啸的冲动。
在林一每日渡灵气的打磨砥砺下,李长乐的武夫体魄越发凝实,虽然身子依旧瘦弱,但是白净的表皮下像是藏着一座座火山,只是在等待着引爆的那一刻。
西边的云彩被西去的太阳染成了金黄中透着红晕的色彩,光线零碎,折散在空气中,像是五颜六色的琉璃。
李长乐长身而立,背着光,在阳光的阴影里面,幽暗的脸庞上尽是笑意。
夕阳西下,将李长乐的身子拉长,在无垠的麦田里投射下了狭长的光影。
林一转过头,看着静立的李长乐,突然觉得此刻的李长乐蓦然变得陌生起来,少年脸上幸福而满足的笑意喧腾而出。
驴子上的公羊羽悠悠醒来,原本睡眼朦胧的双眼在看到李长乐之后忽然精光四射。
李长乐的眼前不再有白云流曦,不再有麦田青翠,不再有散碎阳光,不再有随行伙伴。
天空尽头的太阳最终只是成了一个闪着微光的光点,四周弥漫着黑暗,李长乐呼吸轻缓,身子逐渐放松,四肢绵软无力。
李长乐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着李长乐栽倒的身子便闪身上前扶着,随即便要渡入自己的一道精气,但却被公羊羽挡住了。
看着林一与郑玄祯的一脸疑惑,公羊羽主动解释道:“你们两人并未涉猎武夫这一境界,所以不知道这种境况也情有可原,这是区别于修士悟道的另一种玄异状态,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名字好像是叫做‘灵觉’。可遇不可求,若非我刚刚的阻止,李长乐现在丢了这一天大机缘不说,或许还会因此道心蒙尘,这辈子再不会有一丝寸进。”
饶是林一这样的人物都忍不住后怕,要是李长乐真的道心蒙尘,就算过的了自己这一关,小师叔都能将自己给活生生撕了,都不带眨眼的。
“这种运气,我都有些羡慕了。”公羊羽低声叹了一句。
还记得前些时候自己离山之时,天地震动,风云际会,那一股文脉气运凝乳实质,蓦然突破天地壁垒直接冲刷进自己的身体,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却不曾想到这才多长时间,便见到了这种自古以来只有圣人身上才会出现的“灵觉”竟然出现在了一位少年身上。
李长乐紧闭着双眼,脸上一片安详,一股朦胧的土黄色光晕忽然从李长乐的四肢百骸中升腾而起,包裹着李长乐全身,缓缓如游龙一般环绕,从李长乐鼻尖吸进去在周身运转一周后再有嘴中吐出。
“这是……”公羊羽愣住,听着那隐隐的龙吟,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带着苦涩说道:“一国气运?虽然残缺不全,但是也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身上阿。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是前辈先贤转世?”
林一没有去关注公羊羽到底说了什么,而听见了公羊羽说过什么的郑玄祯也并不了解公羊羽这句话中的分量。
那一股土黄色气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着,并非流散天地间,而是全被李长乐吸收炼化进去。
此时的李长乐,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处于什么样的一种状态,之前看着广阔的天地,只觉得豪情万丈,心神没来由得放松开去,随后便有种很玄妙的气机锁定着自己,然后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进入到了这样的一种状态。
闭上双眼之后,李长乐只觉得天地寂静,所有的东西都在一刹那之间尽数远去,浑身松懈下,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沉去,像是要全身心沉入道一种浓稠的黑暗中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异,虽然一身意识皆在,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下坠的身体。
前面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散发出一种明亮的金黄色光晕,李长乐明明紧闭着双眼但是他像是亲眼所见一样,那股光晕越来越亮,最后周身的黑暗皆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像是都只剩下了这种光线。
在李长乐的面前有一座桥,桥身像是用最纯粹的黄金打造,其上龙飞凤舞,桥身两端起始,有两条遒劲的苍龙相向争斗,通体金黄,宛如实质,精美的壁画雕刻满了整座桥所有的桥砖。
满眼的金黄色光线似乎就是由这座桥身上散发而出。
几乎是下意识地,李长乐抬脚,缓缓踏上了这座金黄长桥。
李长乐只知道这座桥很长,尽头几乎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李长乐只知道自己现在需要踏上这座桥,然后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天空之中有一股区别于金黄世界中的土黄色光晕显现,随着壮大,逐渐形成了一条土黄色长龙,行云流水上下飞舞。
如鱼如水般跳跃不止,随后龙首一低,盘绕而下,绕着踏桥而上的李长乐,舞动不断。
像是永无休止一般,李长乐机械的踏着步子,周身的黄龙越发壮大,气势越来越盛。
李长乐恍若未觉。
时间白驹过隙一般汹涌向前溜走,李长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样一种状态下走了多久,世界中的金黄色光线已经黯淡了很多,李长乐丝毫不知此刻处于这一方天地的他身上已经被一片金黄掩埋,那些消失的金黄黄线似乎都已经被他吸入身体,从体表至内里,都在闪耀着浓郁的金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长乐忽然感觉脚步一空,回过神来,李长乐发现空中最后一丝金黄光线慢慢暗淡,世界重新回归到那种浓稠深厚的黑暗中去了,回过头去,自己已经走完了一整座长桥,开始环绕在自身身周的黄龙已经没有了身影,而自身也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金黄色的身体,朦胧的金黄色光晕与这黑暗格格不入。
深吸一口气,李长乐向前踏出一步。
李长乐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陈先生的背上,之前种种就像是一个虚无缥缈,了无痕迹的梦。
天上高高的艳阳让李长乐眯了眯眼睛,伸手过来挡着,慢慢坐起身来。
陈先生停下了优雅的脚步,长鸣一声,林一与郑玄祯围拢过来,书生公羊羽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靠上前来。
郑玄祯伸手在李长乐面前晃了晃,李长乐转过脸来,郑玄祯嘻嘻笑道:“长乐,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么能睡阿。”
李长乐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疑惑道:“我睡着了?”
“已经四十九天了。”林一淡淡道。
李长乐一个趔趄摔下鹿来,旋即赶紧爬起来,一脸惊愕:“多久?”
看着面前三人脸上的神色,李长乐喃喃道:“难道那个梦中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
李长乐忽然伸手将手臂上的袖子捋起来,看着依旧白净的手臂,疑惑道:“可是也没有什么变化阿。”
“什么梦?”公羊羽问道。
李长乐思虑了一番,还是如实相告,将梦中所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公羊羽皱着眉头,“和书上说的不一样阿,书上并没有说有那么一座金黄色的长桥存在阿。”
李长乐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觉得醒过来的这段时间,体内的那口纯粹真气并不需要自己自主去引导便在自身经脉中游走起来,与原本的白色不同,现在的这口纯粹真气闪耀着土黄色的光晕,浓稠厚重,凝实如水,流过脏腑穴窍,像是溪流流过崇山君临,发出泠泠的声响。
李长乐心神跟着这口真气运转,直抵丹田,李长乐忽然通体一震,之间空旷广博的丹田世界之内的空中静静悬浮着一座石桥,除了没有金黄色的光线流转,其余的纹路壁画与梦中长桥一般无二,那两条苍龙像是生长在了李长乐的丹田穴窍之中,吸入李长乐身体内的真气再吐出来,循环往复,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在两条苍龙行云流水翻涌的身体之间已经隐隐可见一颗圆形的轮廓正在构建,与两条游转的苍龙相得益彰,像是双龙吐珠那般引人震撼。
李长乐的心神退出去,对上三人关心的眼神,并未多说什么。
看着依旧空旷的远方,李长乐忽然摆起了搬山拳架,从第一式第一招开始,一丝不苟,循序渐进,缓缓出拳。
那股子搬山的韵味,一开始并不明显,随着李长乐拳招递进,李长乐周身开始变得粘稠,像是有一股子让人压抑的气场忽然压迫下来。
林一等人一退再退。
李长乐的拳打得很慢,但是他体内的真气巡游却流地很快。
丹田处的那颗雏形龙珠越来越凝实,其上有龙气流转,奔腾呼啸。
两条苍龙时而扶摇直上,时而俯身冲过,时而盘绕叠起,龙珠随着两条苍龙的游动上下翻滚。
李长乐递拳,气势越来越盛,身周渐渐有朦胧的雷鸣响起,随后滚滚而逝,再之后,雷声乍起,轰鸣不止。
李长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豪气,长啸一声,拳架更加行云流水。
“我有一拳,要教敌人退走,无人敢撄其锋芒;我有一拳,要教邪魔退散,拳罡处天朗气清;我有一拳,要教天道溃散,眼神内规矩破碎;我有一拳,要教天地无物,浩然下举世无仙!”
林一等人心神震动,此刻的李长乐让人无比陌生,一身凌厉气机像是锋锐的刀子遍布周身天地,让人眯了眼睛。
天上的太阳越来越炽烈,李长乐收拳长身而立,一身白袍在风中飘舞。
林一看着相比较于半年前长高不少的李长乐,脸上的青涩意味皆已经消失不见,留下的是清朗俊秀的坚毅脸庞。林一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大笑,其中的快意与后辈长成的那种满足感让郑玄祯摸不着头脑。
李长乐看着远方,丹田内,两条苍龙静静地盘绕,一颗滚圆龙珠在苍龙嘴边旋转升腾。
叹了口气,李长乐收起浑身气机,眼神也没了打拳时候的锋锐,虽然像是恢复到了往日里的那个李长乐,但是三人皆是有一种感觉,仿佛一瞬间长大一般,以前的那个李长乐,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
喝了一口酒,李长乐一马当先,向着北方坚定而去。
一股酒香在身后飘摇了许久,终于渐渐消散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