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天如实亮出修士身份之后,饭桌上气氛变得格外诡异,只有陈北天在动筷夹菜,他已是太久没有品尝到人间饭菜,这顿简单的家常便饭对他来说,已经是美味佳肴,而另外的一家四口纷纷停下碗筷,面面相觑,变得拘束起来。
陈北天见到这一幕,苦笑说道:“你们大可不必这样,都放松一点,把我当做一般人就好。”
赵大川一听,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一脸谄媚笑意,“好的好的。”
作为一家之主,赵大川已经做出了表率,其他三人也就继续吃饭,只是夹菜时避开陈北天,下咽饭菜的动作也变得小心起来,闷头吃饭的时候,不时用眼睛余光偷瞄陈北天。
这给陈北天整的哭笑不得,好似变成了一只珍奇灵兽,不断被人用好奇眼神观望。
忽然之间,赵灵灵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抬起明眸,注视陈北天,眼中微波流传,充满了灿烂笑意。
陈北天无意间察觉到她目光,心中不知她为何做出这举动,有些纳闷,“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赵灵灵微微摇头,眼帘低垂,脸色浮现出淡淡酡红。
陈北天见她这般娇羞姿态,更是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
若是阅历丰富的情场老手,必然能察觉出那娇羞笑容之后的微妙蹊跷,可陈北天尽管活了一千余年,却是不曾与任何人相恋过,甚至都极少与女子交谈,前三十年,他乃是一心证道的修士,潜心贯注攀登境界,也就舍弃了儿女情长,虽说是个天才修士,但对于男女之间的爱慕恋情完全是一窍不通,堪称榆木脑袋,后一千年乃是转生为一只蚂蚁,连人见不到,更不要说与人相恋。
这个时候,赵晓像是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看了一眼陈北天,又看了一眼赵灵灵,惊讶说道:“我记得灵灵说过,在北天大哥昏迷的时候,不断有东西流入北天大哥的身体,当时我们都以为灵灵看错了,现在想来,或许是真的,毕竟北天大哥是位修士,身上发生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陈北天听完之后,有些惊讶,望向赵灵灵,“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异象?”
赵灵灵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
陈北天一愣,看着赵灵灵问道:“具体是?”
赵灵灵抬头,回忆了一下,便道:“看着像是一丝一缕如同丝线一般的乳白色气体。”
听完之后,陈北天大吃一惊,他赫然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之下,能够炼化灵气入体,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紧接着,陈北天便猛然看向赵灵灵,细细端量了一番。
赵灵灵发现陈北天正在盯着自己看,心中小鹿乱撞,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只觉得脸庞越来越热。
陈北天目光明澈,心境平静,并无杂念,之所以望着赵灵灵,先是察觉出这女孩有先天之姿,能够感知常人看不见的灵气,然后猛然发现,这女子长有一副极好面相,竟是那修士百相中的九大奇异面相之一,武妃相。
世间有相马术,而在修士之中,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相人术,而陈北天恰好跟人学过此秘术。
陈北天清楚记得,生有先天武妃相者,道心无暇,体内灵海仙脉未曾入境便有雏形,也就是说,自诞生之后,便是半脚踏入了灵海秘境。
而千年之前的陈北天,也是生有一副奇异面相,叫做皇天相,此面相者,灵海广大,仙脉粗壮,炼化灵气极快极纯,这便也是陈北天当初为何修为突飞猛进,能够在破境路上一日千里的先天因素之一。
陈北天心中暗自感叹,“想不到在这江边小村之中,竟然有一位先天武妃相,这我还是头一遭遇到。”
陈北天又问道:“那些灵气在你眼中规模如何?”
赵灵灵愣了愣,缓缓说道:“充斥在天地之间,好似奔腾河流。”
陈北天无奈一笑,隐隐有些惊叹。
寻常修士,能够体察到的天地灵气非常稀薄,便是如屋檐滴水一般,不成气候,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寻觅和炼化,而天资上等的修士,能够体察到更为充沛的灵气,如同小溪泉水流泻。
可如赵灵灵这般,还未登堂入室,便能探见磅礴灵气,实属天赋异禀,不愧是那先天武妃相,假以时日,若是有人将她教导引上正途之后,前途不可限量!
好比那蒙了尘的璞石,经过雕琢打磨之后,必然能够脱颖而出,变得璀璨夺目。
陈北天正色说道:“赵灵灵,若是你以后踏上证道长生的修士之路,如你这般天赋异禀,完全能进入天字号修士门派进行深造,未来必然会是一骑绝尘,冠绝天下。”
赵灵灵本人只觉得陈北天的一番话语震耳欲聋,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一脸迷惑不解。
她睁大一双如鹿眼一般纯洁的眼睛,“北天哥哥,你是说我可以当修士?”
而赵灵灵的三位亲人,脸上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
陈北天一脸坚定,掷地有声说道:“不仅能当修士,若是你潜心修道,心无旁骛,此生能突破到何等至高境界完全没有定数!”
赵大川听完之后,看向女儿,竟是热泪盈眶,心生自豪。
在这赵家村中,赵氏族人无数,与赵大川一同长大的同族伙伴,有不少人发迹得志,有的成了州县府官员有权有势,有的成了厉害武者身份不俗,有的成了商人享尽富贵,可谓是出尽风头。
而他赵大川这辈子都没混出一个名堂,不过贫贱渔夫罢了,日子过得平平无奇,可如今却是生育出一位修士女儿,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
寻常凡人家庭,如同赵大川一家这般,若是有幸出了一位修士,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家都能享受无上荣光,足以称得上光耀门楣的天大喜事。
赵大川一脸狂喜,大笑着说道:“灵灵,你一定要成为修士之人,走出这片乡村,出人头地之后,为赵氏一族光宗耀祖!”
赵晓身为哥哥,平日里总爱逗赵灵灵,表面上嫌弃妹妹,心里却是疼爱得不行。
村里有人调戏欺负赵灵灵,他不将对方打得满地找牙决不罢休。如她妹妹这般俊俏,断然不能嫁给凡夫俗子,可他们家境贫寒,那些名门大户指不定瞧不上她,赵晓便不愿意继承家业,去当那贫贱渔民,而是一心要去镇上青龙阁当武者学徒,期待有朝一日成为强大武者,成为妹妹的有力靠山,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赵晓资质平平,直到十六岁也未能入见武境,可是他不甘平庸,练武越发刻苦,坚信勤能补拙的道理。
若是妹妹能当上那身份超然的修士,赵晓心中比谁都高兴,他们兄妹之间,没有互相竞争的妒忌之心,只要妹妹能够出人头地,混得比自己好就足以。
陈北天看到这一大家子都陷入喜悦之中,不由笑了笑,缓缓说道:“若你们信得过我,便听我一句,九州之中,修士门派林立,资质参差不齐,以赵灵灵的天资,不必考虑人、玄、黄这三个字号的修士门派,而去考虑天、地字号,免得误了灵灵前途。”
赵大川一家四口竖耳倾听,完全将陈北天的话奉为圭臬。
陈北天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据我所知,彩云州并无太强的天、地字号修士门派,你们大可舍近求远,去西北凉州,那里有座昆仑宫,位列天字号修士门派,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完全会收赵灵灵为门下弟子。而这昆仑宫,内有洞天福地,灵物资源丰富,最为适合赵灵灵成长。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个人见解,仅供参考。”
赵灵灵有些惊讶,问道:“北天哥哥,听你这话,你很熟悉这昆仑宫?”
陈北天想了一下,才微微点头,笑着说道:“我曾在这昆仑宫待过一段日子,算是了解。”
实际上,陈北天当年游历炎夏大陆,拜访过的修士门派不止是昆仑宫而已,而是几乎将所有天字号门派去了个遍,大多敞开大门欢迎之至,令陈北天宾至如归,也有一些门派气派十足,不愿放下姿态,选择冷落陈北天。
陈北天吃完饭菜,便放下碗筷,一脸心满意足。
妇人见状,便也放下手中碗筷,起身靠近陈北天,拿走他的空碗,嘴里说道:“我再去给你盛一碗饭来。”
陈北天赶忙拉住妇人手臂,苦笑说道:“婶婶不用了,你快放下碗。你做的饭菜太可口,我刚才吃了足足三碗米饭,实在是撑不下了。”
其他人听见,便是会心一笑,陈北天的出现,让他们对修士的看法有了极大的改观,原来修士不止是高高在上,而是可以如此平易近人。
忽然之间,屋外传来了匆忙且又紧密的脚步声,随后窗外出现了好些熊熊燃烧的火把,貌似有一群人快步朝屋子走来。
正在吃晚饭的众人一愣,除了陈北天,其他人都猛地站起来,面露惊慌。
陈北天脸色如常,微微眯起眼睛,静观其变。
“砰砰砰!”
一阵大力的敲门声响起,看这架势,分明要把门给拍碎。
门外有人大喊:“赵大川,快开门!”
赵大川眉头紧皱,悄声对众人说道:“我去开门,你们不要怕。”
说完,赵大川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房门,陈北天敏锐察觉到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担忧和害怕。
赵晓一脸凝重,快步跟在父亲身后。
门一开,屋外顿时钻进来了五个男人,手中举着火把,脸色异常严肃,身上衣物考究,不似一般人。
赵大川横眉冷眼,不满地说道:“赵阔,你怎么来了?”
这些不速之客中,走在最前面带路的是个跟赵大川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名叫赵阔,颧骨高、鼻梁低矮,单眼皮,眼睛狭长,若是以貌取人,便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奸诈长相。
赵阔与赵大川同为赵氏族人,打小就在村子里一起长大,只是两人一直互相不对付,关系非常紧张。
赵阔笑了笑,笑起来几乎看不见眼睛。
“哟,来得真不赶巧,吃晚饭呢?”赵阔提高嗓音,故作惊讶地大声说道,模样极其做作。
无人应答。
屋子里好一阵沉默,赵灵灵和母亲靠在一起,远远地站在墙角处,皆是忧心忡忡,赵大川和赵晓直勾勾盯着赵阔以及身旁的来客,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提防。
陈北天仍是坐着,沉默不语。
赵大川眉头紧皱,沉声说道:“有什么事?”
赵阔左顾右盼,看了看自己的同伙,才说道:“赵大川啊赵大川,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几个来这,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收贡金而已。别人月中就已经交齐了,现在都快月末了,你家还是没交!这不,我亲自带人过来收,你多有面子。”
赵大川隐隐有些做怒,黑着脸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前几日遇到了灾祸?我船都被打烂了,这些天一直捕不到鱼,我去哪里卖灵石交贡金?”
赵阔抿嘴笑了笑,摇摇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反正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把贡金给交了,否则后果自负。”
赵大川顿时大怒,指着赵阔的鼻子说道:“赵阔,你不要欺人太甚。”
赵阔吓了一跳,后退了好几步,急忙说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敢违抗暴雪山庄?先想想后果!”
赵大川两只拳头紧紧攥着,手臂猛烈颤抖,青筋直暴,但是始终不敢动手,身后的赵晓更是生气,看架势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这个时候,陈北天默默听着,心中有些好奇和迷惑,望向妇人,悄悄问道:“婶婶,这些人什么来历,那贡金又是何物?”
妇人一脸愤愤不平,轻声说道:“门口那些都是暴雪山庄的弟子。暴雪山庄是我们这青龙镇数一数二的武者宗门,势力很大,几乎没人敢随便招惹他们。我们赵家村属于暴雪山庄管辖的地界,每家每户每个月都要上交灵石给他们,他们管这叫贡金。”
陈北天一听,顿时乐开了花,这贡金听着文绉绉的,说到底,原来也不过是在抢钱罢了。
陈北天继续问道:“这暴雪山庄恐怕也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宗派?”
妇人点点头。
陈北天笑意更甚,“果然如此,压榨当地百姓这种无耻事情,也只有这种不入流的低级宗门才能做得出来,那些有品级的宗门但凡要做出这种事情,不得丢脸丢到天上去。”
武者宗门,开宗立派的初心是为了钻研武道,培育后生,而武者大多是侠肝义胆,九州之内更是流传着一些武者惩奸除恶的事迹,只可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有不少武者宗派盘踞当地一方,仗势欺人鱼肉当地百姓,相当败坏武者名声。
陈北天一语说完,妇人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北天,你说这话可别被他们听见了,不然要倒大霉的。”
陈北天笑了笑,并不在意。
倒大霉?
究竟会是谁倒大霉?
陈北天望向那些气势汹汹的暴雪山庄弟子,境界都不高,全都见武境下阶实力罢了,以陈北天现在的修为,一个人对上他们全部,并且再让一只手,也能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陈北天想了想,便缓缓起身,往这些人走了过去。
赵大川心中虽然大怒,但也隐忍着不敢发作,毕竟在这一亩三分地,真没人敢惹暴雪山庄,赵大川家境一般,并没有权贵亲戚,也就没有背景靠山,真要违抗暴雪山庄,那他们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艰难。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一家人的稳定生活,赵大川深深呼吸一口,松开拳头,带着乞求的口气说道:“赵阔,你跟我从小就认识,能不能帮我说些好话,让暴雪山庄通融一下,让我缓一阵子,等我重新打鱼了,一定主动前去山庄缴纳贡金。”
赵阔叹了一口气,阴笑说道:“你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服软了呀?我告诉你没门。”
这时,赵阔旁边一人说道:“赵阔,要不就给他缓一个月吧,我看他是真交不上来,算了。”
赵阔眉头一皱,不满说道:“好,听你的,缓!但是如果庄主怪罪下来,你自己一个人承担,与我无关!”
为赵大川说话的那人缩缩脖子,有些畏惧,顿时不再说话。
赵大川一脸哀愁,弯着腰,彻底放低了姿态,“赵阔,咱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同族弟兄,算给我求你了,你就宽限我一个月时间好吗?这样吧,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谁知赵阔大手一摆,趾高气扬地说道:“少跟我套近乎,这招没用。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把这个月的贡金给交了,否则……”
“否则什么?”
忽然之间,陈北天大声问道。
赵阔打量陈北天好几眼,不悦道:“你小子谁啊?赵大川,你家亲戚?”
“我就一个过路的。”陈北天淡淡说道。
“那快滚,这没你什么事。”赵大阔不耐烦地说道,摆摆手,像是赶走一条过来凑热闹的狗一般。
赵大川看向陈北天,低声说道:“北天,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进来。”
陈北天摇摇头,坚定不移地说道:“我来帮他交贡金好了。”
赵阔眼睛眯起,这才从头到脚端详了陈北天一番,带着轻视的口气说道:“你帮他交?”
陈北天微微点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走!”
忽然之间,赵晓双眼怒瞪,大喝一声。
众人皆是吓了一跳。
赵晓盯着赵阔,咬牙切齿说道:“我乃是青龙阁弟子,你们这些暴雪山庄的家伙识相的话赶快走!”
包括赵阔在内的暴雪山庄弟子面面相觑,尔后捧腹大笑,全然没有把赵晓的威胁当一回事。
赵阔冷笑一声,“青龙阁?我们暴雪山庄何时把青龙阁看在眼里过?就我所知,你也不过是青龙阁外门弟子罢了,连见武境都不曾突破,青龙阁怎么可能重视你这样的废物?”
“你真以为青龙阁会护你?”
“别犯傻了,说出去也不怕让别人笑掉大牙。”
等赵阔一番尖酸刻薄话语说完,赵晓已是羞愤不已,气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可又无可奈何,因为句句都是诛心的事实。
一个十六岁都还未突破见武境的外门弟子,资质何其平庸,青龙阁完全不会重视,更是断然不会为了庇护他而选择与青龙门针锋相对。
世间残酷,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一切皆是实力与权势至上。
铁一般的事实。
此时此刻,赵晓被赵阔羞辱之后,更加深刻地领悟到这个现实,全身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凄凉无比。
陈北天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知道说什么话也不顶用,有些人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完成蜕变,尤其是在遇到过不公和挫折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