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入了夜,翰林院中的梧桐芭蕉都在应和着雨声,正演奏着别样的乐章。
我这是怎么了?
男孩坐起来,右手捂着脑袋,他有些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
但很快,他就看到在屋中的炭火上面,那名江陵先生正架着一口小炉子,炉子里面传来阵阵的肉香。
“醒了?”
儒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木棍,正捅着炭火,让其烧的更旺盛。
“西南的滇南道有种蘑菇,被当地称为‘素黄金’不仅味道鲜美无比,连寻常肉食都媲美不了,而且对于身体大补,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男孩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何况外面已经入了夜,自己也不差回去的再晚点。
“哎呦……”男孩正准备走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酸软,一丁点力气都用不出来。
“先生,我这是怎么了?”男孩好不容易爬起来,来到儒生对面坐下。
“忘了?”儒生轻笑一声,将袖子里的《道窍谈》在身前晃了晃。
“对了!我刚才不是在看这本书吗!”男孩看到这本《道窍谈》,顿时将所有事情都记了起来。
“你可知,这书也分能看和看不得的?”
“书就是书,还有这样的说法?”男孩小小的脑袋里面有大大的疑惑。
所幸这位江陵先生也不是之挖坑不填坑的人,慢慢解释道:“大千世界,玄妙异常,自有一些事物让我们摸不准,猜不透。但也正是因为这些神异,让我们有了一窥的可能。”
“你前些天不是问过我,有没有能够千里杀人的飞剑,有没有白日飞升的神仙吗?”
“嗯。”男孩点头。
儒生看着炉子里的米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不见他用何种器物,竟是手指微动,便让那炉子凭空缓缓而落于地面。
亲眼看到这一切的男孩满是惊奇,甚至差点没跳起来!
“说实话,刚才说的那两者有没有我是真的不清楚,但如果说是隔空御物,御剑杀人,那这个世上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原来,原来先生您是仙人!”
听到稚子的言论,儒生不由笑道:“什么仙人,不过是会点小把戏而已。”
“这还叫小把戏啊?要不,要不先生,您,您也教教我怎么样?”
儒生看着一脸激动和渴望的男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从一旁取出两个碗来递了过去。
碗里的米粥明明没有半点的荤腥,可是他闻到的味道却是极为的诱人,何况男孩昏睡了半天,五脏六腑早就空了,哪里还能忍受此等诱惑?
随着他那小心翼翼是又怕被烫着,又想要赶快填饱肚子的急切样,两三口热粥下去,顿时感觉到全身舒畅,原本全身的酸痛都渐渐开始消去,精神又振奋了起来。
眼看着这男孩脸上的血色重新涌上,儒生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不得不说,看到别人爱吃自己的手艺,也的确是有些成就感。
“这就是‘素黄金’吗?没想到这蘑菇吃着竟然比肉食还要香呢!”
“好吃就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儒生瞧着男孩碗里的米粥已经少了大半,不由的帮他倒上。
男孩也不客气,三口并做两口,没一会,整个炉子中的米粥便告了罄。
“真好吃。”男孩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自己凸出来的小肚子,忍不住的拍了几下。
“好吃就好。”儒生满意的点点头,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刚才的炉子和小碗便顿时不见了踪影。
“先生,您既然有这种仙家本事,怎么还会待在翰林院呢?”
“翰林院哪不好?你看看啊,这有天下首屈一指的藏书,更有沉点香,红袖烛伴身,外人可是羡慕得紧呢。”
男孩想了想,还是说道:“可我看书上都说,不论是翰林院还是朝廷,都是一个个笼子,只不过有的人想进入笼中鸟,有的却想逃出去,成为逍遥雀。”
“那你说,是笼中鸟好,还是逍遥雀舒坦?”
男孩可能还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才道:“如果是逍遥雀,那我可能看不到,笼中鸟虽然它自己不情愿,可终究是能够在眼前能看到的,所以我喜欢笼中雀,但想着自己却成那逍遥雀,这样就是笼子外面看着笼子里面。”
这一下子倒是儒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你倒是耍的机灵。”儒生越看这男孩越是满意,先前的根骨资质先不说,单凭刚才说的这一番话,他就感觉到这个孩子今后绝非池中物。
“嘿嘿。”男孩听到夸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你刚才说,想要让我教你?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昏迷的?”
男孩看着放在地上的《道窍谈》,想到自己昏迷前看到的东西,有些斟酌,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我看书上曾经这么说过,但凡文字,必定融入其作者的精神,若是自己的精神不够,便会被书上的字句所影响,我想,我刚才就是因为这个才晕倒的吧?”
“一半对,一半错。”
“哪里对,哪里错?”
儒生将这本《道窍谈》拿在手里,也不翻开,也不展示,只是谆谆教导着,“书上文字的确因人而异,可以影响到看书人的精神,但正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你身体足够强健,又如何会被轻易所影响?”
“身体强健跟精神又有什么关系?”男孩歪着脑袋,有些想不太明白。
“许多年前,曾有两个人讨论过一个问题,虽然和你问的问题不一样,但我想道理都是一样的,你听完或许就能够明白。”
男孩听到这里,连忙起身,对着眼前的儒生恭敬道:“还请先生教我。”
儒生示意让他坐下,待得男孩坐回原处,他才慢慢道:“以前有个人说:人的身体如同木头一样没有知觉,人的精神却是有知觉的,如果形神一体,那么人岂不是既没有知觉又有知觉?
而另一个人则说,木头没有知觉,人有知觉,人和木头无法类比。
那他就问了:死人有知觉吗?
另一个人回答他:没有。
他便再问:那死人可以跟木头类比吗?
另一个人想了想,点点头说可以。
他便笑道:死人不是从活人来的吗?死人既然可以类比木头,那活人为什么不行呢?
谁知另一个人却极为精彩的说:活人好比荣木,死人好比枯木,如果荣枯是一样的话,何不先枯后荣而要先荣后枯?”
儒生说到这里,像是有些云里雾里,然而男孩却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喃喃自语道:“形神一体,荣木枯木……若是荣木自然便有根须枝叶,也需要雨水灌溉和阳光照射……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人其实和荣木一般,身体就是大树,而精神就是风雨太阳,光有身体没有雨水阳光大树会枯死,但只有阳光和雨水,大树也不会存在?”
“果然聪明。”儒生赞叹的点着头,“既然你已经明白这其中的关键,还要问这两者之间有无关系吗?”
“不用,不用了,大树和雨水阳光相辅相成,身体和精神自然也是如此,形神一体,身体强健起来精神自然会好,身体若是孱弱,精神自然也就萎靡了。”男孩听完儒生的解释以后不由得兴致更浓起来,再次请求到:“还请先生收我为徒。”
然而谁知这位江陵先生却笑道:“我此生虽不敢保证永不收徒,但现在,我是不能收的。”
男孩脸色不由得满是失落起来。
“但是,不收徒不代表我不能教你。”
男孩抬起头来,好看的眸子里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我这里有强身拳法一套,你虽年幼,但根骨不凡,可以从此入手,待得身体强健之后,才能翻阅此等修道真籍。”
随着儒生从怀中掏出来一本书来,男孩连忙接了过来,看着上面赫然写着的“呼吸法”三个大字,不由得有些疑惑。
“若要强身,必先养气,有人沉疴难起,并非医生不尽力,也非药方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身体本就虚弱,养生而不养气,导致生机虽然不绝,却难以增强体魄,无法根除。不过这典籍虽然叫做呼吸法,但亦有强身的动作,若能一气呵成,身体自然强健,自然也就可以翻阅了。”
男孩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清楚这是江陵先生的好意,刚要站起来感谢,却就看到眼前的儒生手一摆制止了他。
只见这位江陵先生站了起来,看着外面已经渐渐小却的珠帘,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男孩虽然侧耳想要听清,但奈何窗外雨纷纷,两人离得也不算太近,终是没有听清楚。
“回去吧,有人来找你了。”
随着儒生说完,不给男孩开口的机会,身影竟然在烛光之下渐渐变得透明,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让男孩连忙用手搓眼,但等他再次睁开的时候,却真真实实的看不到那儒生了。
“殿下?殿下?”
当侍卫进了屋子,看到孤零零一个人像是在发呆的男孩,忍不住叫了几声,那男孩才回过神来,示意他没什么事情。
“回去吧。”
男孩走在侍卫身后,只是在离去前,他看着刚才儒生所站着的位置。
“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如此神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