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儿,今年你也六十有二了吧?”
“劳老爷惦记,是小的没用。”
“什么话,你祖父与我一起长大,伺候了我一辈子,你钱家都是我的晚辈,我又岂是薄情寡义之人。”
黄昏时分,龙首山上,一中年人站在张氏宗祠门口,转头看向旁边落了一个身位,弓着腰的老者。
“嘿嘿,老爷您这可折煞了小人。您是仙师,我们钱家那是积了大德才能跟在您身边伺候,在这临河郡内谁不给我老钱几分面子,就连郡守也是对我和颜悦色的。如今钱家开枝散叶,我老钱管是孙子就有八个,儿子跟着少爷,孙子跟着小少爷,走到哪不是风光无限。这全赖姥爷您的仙威。”
“得了,你就是个不长进的。明日祭祖,我那孙儿张骥将入族谱,若无意外,就从你那八个孙子里选一个相当的来,去骥儿身边照顾吧。”
中年人说完撩起皂袍,抬脚进了宗祠。门外那老者赶紧跪下,向着中年人的背影连磕三头,砰砰作响,虔诚无比。
“谢老爷恩典,愿老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退下吧,明日贡品万万不可出了纰漏,快去准备吧。”
话音刚落,宗祠的门竟无风自动,慢慢关了起来,那老者赶紧起身,躬身退步,嘴里却不忘回话。
“姥爷放心,一应事务皆已准备妥当,万万不会出错。”
却说那宗祠之内,只在屋内四角点了四盏长明灯,对着正门的那面墙上高悬着一副古画,画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男人。
那人青丝垂腰,剑眉星目,面容冷峻,身穿月白长衫,右手翻持一柄寒光宝剑,左手二指横胸,站在一块巨石之上,那眼神好似透过宗祠之门,正望向山下张家的六百年祖地。
画像之下是一张长条香案,上摆三牲六畜,瓜果灵酒。一座白玉香炉,雕龙刻凤,燃着三注小指粗细的祭香,已经烧了过半,透过那袅袅香烟,可见一块檀木鎏金的灵牌,上写“张氏始祖驰云清远上人”。
那皂袍中年人站在宗祠中央,仰望墙上的画像,接着又环伺一周,原来在东西两面墙上,也分别有一架如台阶似的灵台,灵台之上同样摆满了灵牌,只不过没有画像罢了。
“唉!”
中年人轻叹了一口气,一撩衣摆,径直走向香案下放着的蒲团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祖,张家第四代家主,不肖子孙张守则前来祭拜。”
说完,张守则双手合十,双眼微闭,嘴里念念有词,冲着那画像拜了下去。
“老祖,明日是祭祖大日,我张家在这临河郡已经落脚六百年有余,如今族内人丁兴旺,产业颇丰,嫡脉子弟二十八人,直系子弟一百五十六人,旁系子弟五百九十三人,依附我张家之势而生存之凡人更是数以万计。如今我张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势微的张家了,可这势终究是假,又算得了什么?”
“唉!”
又是一声叹息,张守则的身形垮了下来,跪坐在了蒲团之上,仰头看着画中的老祖,却又双目无神,嘴里囔囔自语。
“老祖,自您南渡天浑河去寻我张氏一族血脉之秘,我张氏就再也没有任何子弟能够结丹,二百年前,您命魂牌碎,这结丹的希望也就彻底碎了。我张家血脉之秘,守了六百年,可如今这秘密怕再也守不住了,近百年来上宗有人已明暗试探多次,今次此人已不是我张家之力能够糊弄的,恐怕明天祖祭之日,就是翻脸之时。应对的好还则罢了,稍有不慎就是灭族屠家的大难。”
“老祖!这宗祠之内,哪一个灵牌不是我张家的敢死之士,上到族老下到孩童,他们守着张家,护着张家,死则死矣,张家不倒,就是永生,可如今,风雨欲来,孙儿惶恐!”
“修道修道,哪一个张家人没在修道,可修到的是什么?这天,真的不可逆啊!”
这句话说完,好似抽干了张守则最后的力气,竟一下子瘫倒蒲团之上无声的哭了起来。
这时,那香案的桌布隐隐摆动,原来不知何时张守则的后面竟又跪了一人,那人同样是一身皂袍,面目与张守则七分相似,跪在地上面目清冷坚毅的望着那幅古画,确切地说是古画上的清远上人。
张守则没有吃惊,用衣袖拭了眼泪,挤出一丝干笑,回头望向后来的那人。
“大哥,你来了?小弟孟浪,让大哥看了笑话。”
“守则,在哥哥面前,你自不必强颜欢笑。身为家主,外人看来,这张家兴衰系与你一身,可殊不知,我张家的命运却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天不可逆,命不可改!明日祭祖,上宗使者前来观礼,来的是仍是那灵玉真人,一甲子前那次祖祭,这灵玉真人还是灵玉上人,被父亲用篡修丹糊弄了过去。可如今这灵玉真人贵为净土宗元婴大能,若他仍揪住不放,那篡修丹却是起不到效果了,如果我张家再没有结丹修士,恐怕我临河郡张家,就要变成清河县张家了,如此还算好的,上宗态度不明,怕是有灭族之祸!”
说完这些话,那后来之人才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嫡亲弟弟,他的目光中似有恐惧,有不舍,但仍透着一股坚毅。
“大哥放心,我张家虽没有结丹修士,但筑基之人却有十一位,大圆满更是四人之多,又有上宗青木真人照拂,即便被收了郡权,这临河郡里也没人敢捋我张家虎须!”
张守则望向大哥张守承,虽然内心苦涩,却明白自己身为家主必须要振作起来,不能让族人尤其是这些嫡脉和直系的族老失去信心,否则张家就真的完了!
“你信吗?”
张守承嘴角泛起苦笑,凝视张守则。
“收了郡权,我张家的修炼资源至少减去八成,虽说几百年来积攒了不少家底,可如今张家也不是那小猫两三只的张家了,这么多族人要供养,这些家底又能支撑多久?我张家筑基修士是多不假,可失去郡权,没了后续资源作保,我张家还能继续培养几个筑基?现如今最小的筑基修士是你儿子,我那侄子,可如今也已近百岁了!再过百年,你我不能结丹的筑基修士,又能剩下几个?青黄不接,真到了那时,我张家还能不能守得住这张氏祖地?而且那青木真人就真的靠得住吗?可别忘了,那周明现在也是元婴,上宗七长老!灵玉真人!”
张守承咬着牙,似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些话,一时间,祠堂里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
“多说无益,守承今次来是为了请家主开启老祖密室,借我一用。”
“大哥?你!!”
张守则望向自己的大哥,一脸愕然。
“打开吧,我已筑基大圆满四十年有余,早已融会贯通,张家上下,如果我都没有把握打破这金丹桎梏,就没人能做到了。而且你看。”
王守承抬起胳膊指向左面墙的那些灵位。
“这些族人均是筑基族老,六百年来,为家族开疆拓土,守域外敌,探险夺宝,死了七成,死得其所!而十之有三却是因为冲击金丹而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什么?好好走过筑基修士二百余年寿数不好吗?被族人称尊道祖,受家族恭敬奉养不好吗?肯定是好的。可他们还是死了,因为不愿等死,更不愿我张氏一族没落。哪怕明知没有希望,也要去试试,为自己试试,更为我张家试试!哪怕受那失败后的蚀骨焚身之痛,三魂去其二,七魄全无,别说轮回转世了,就是形神俱灭恐怕也比如此来得痛快!爷爷如此,父亲如此,几代族老如此!我,也应该如此!家族培养我为的就是今天,不过我胆子小,拖到了今日,不能再拖了啊!”
张守承抿着嘴,闭着眼,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最后竟咧嘴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