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向左，俗世往右。

　　“那剑道高人餐风饮露，谁不羡慕？”

　　传统观念，无间八道之中，当属剑道最为超尘最为洒脱。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癫。”

　　萧遥饱览诗书，可也没少看糟粕网文，忆起《仙剑奇侠传》，对剑道生出万般憧憬。

　　但萧遥对斩妖除魔并无兴趣，甚至对那摘星赤子亦毫不感冒，他对剑道的理解很单纯：

　　“有朝一日我做了剑道魁首，定要和那林妙音双栖双飞，做一对神仙眷侣。”

　　飘飘然间，萧遥发觉自己思想出轨，猛地一拍大腿迅速纠正：

　　“哦不对，还有宁久微•••”

　　萧遥又觉得自己庸俗，但却是凡人心念。

　　剑道巅峰俯瞰众生又如何？身旁缺了美人相伴，纵然天下无敌也只会索然寡味。

　　也难怪那些老头子更喜欢张嘴闭嘴不离“道”，只因他们上了年纪功能退化，喝不得大酒也抱不动美人。

　　像萧遥这样的年轻人，眼里只有好酒、兄弟和美女这三样东西，其他都是扯淡。

　　对酒当歌图一醉、两肋插刀为兄弟、仗剑江湖为红颜，这便是萧遥最朴素的人生观。

　　可惜，在浮黎洞待了还不到三天，萧遥的三观便被颠覆，蛋蛋更是碎了一地。

　　“什么玩意？”

　　萧遥发现，即便是剑道中人也要吃饭睡觉，也要采药炼丹，而这些都离不开一个全世间最为宝贵的东西——

　　钱！

　　萧遥先前看的那些个网文不考虑社会规律，压根没有参考价值，纯粹扯淡。

　　吃饭要不要钱？置身青袍要不要钱？炼丹的药材要不要钱？手中的寒铁长剑要不要钱？

　　现实很残酷，修道实际上极其费钱。

　　没钱还想修道，想特么啥呢？

　　事实证明，相比于剑谱金丹，银子才是这世间无出其右的硬通货。

　　神兵芙霜剑可提半境修为，市价一万两。

　　萧遥这才知道，原来餐风饮露可以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飘飘仙气，也可以是生活艰辛。

　　有钱人修道才特么不会餐风饮露。

　　剑道之路，有钱潇洒飘逸，没钱苦不堪言。

　　就说这浮黎洞，其未在官府注册，拿不到朝廷俸银，却又担着洞里数十个弟子以及一众管理层的吃喝拉撒，如何经营？

　　去抢？那怕是早就被朝廷铲除了。

　　除魔卫道收费？

　　哪来的那么多魔给你除？

　　不过，浮黎洞能延续百年自然有其生存之道，依着门规，洞中弟子每月初须缴纳三十两银子，称为“剑税”，以此满足门派日常运营需要。

　　若是交不起剑税，弟子便得去采药挖矿攒“税券”抵税，萧遥算过，即便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月所得税券也只能抵上十两银子。

　　差的二十两银子如何补足？

　　于是，浮黎洞的大部分弟子选择卖掉半年一颗的渡厄金丹，这金丹通常能卖上个一百五十两银子，以此补足税缺。

　　这套机制设计的相当巧妙，如此一来只有家境富裕的弟子才能专心练剑，而大多数贫苦家庭出身的弟子，只能勉强混口饭吃。

　　萧遥不但没钱，还欠了方槐序一颗金丹要还，剑税压根交不上，还练个毛的剑。

　　再说，易陀嫌弃萧遥天资平庸压根不愿教他，只是赏了他一颗修真秘药“净道一品红”。

　　此丹下肚，萧遥全身发热，过了好一会才消退下去，连连感慨：

　　“这可比闫铁山天天吃的那些垃圾保健品厉害多了。”

　　可药是吃了，易陀却不教授武功，不过萧遥也无所谓，他也瞧不上浮黎洞。

　　毕竟曾给萧遥抛过橄榄枝的，是长庚山这样的大型国企，以及张归陵这样的隐世大佬，至于这浮黎洞，只不过是个苟延残喘濒临破产的小企业。

　　忆起泼辣公主宁久微，想起貌若天仙林妙音，萧遥直觉人生尽毁。

　　这天，债主方槐序主动找萧遥攀谈起来，这哥们也是个苦命人，由于长期发愁眉间肌肉都已经僵化，见到萧遥便抱怨道：

　　“哎，自我入派，至今仍是七品境。”

　　“卧槽，兄弟你是真能忍啊！”

　　看着一脸愁容的方槐序，萧遥心生佩服又忍不住吐槽。

　　方槐序这倒霉师兄见了新晋狱友萧遥，生怕他适应得太慢，赶忙介绍：

　　“师弟，咱们这浮黎洞中共有四位道人，除了易陀师父外，其余三位分别叫做池苦、吉妙和步舍，不过要说剑道修为第一，还得是掌门司马洪熙。”

　　“陀苦妙舍？这名字···呵呵呵呵。”

　　萧遥差点喷饭。

　　方槐序接着说道：

　　“咱们师父给吃的‘净道一品红’，虽是有益修为，却是剧毒之物，只有洞里的秘石可以克制毒发，曾有一位师兄出洞三日未归，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卧槽，唬你的吧？”

　　萧遥虽是不信方槐序这鬼扯，但还是觉得体内有股剧毒在隐隐作祟，随后把易陀道人的祖宗全部问候了一遍。

　　此后，萧遥在浮黎洞挖了一个月的矿，无聊得想引颈自尽，方槐序见他有轻生之念，便教了他《混沌真气》的心法口诀。

　　可萧遥练了《混沌真气》却是觉得匪夷所思，他虽是没学过别的武功，但物理常识还是有的，按理说内功讲究的是凝气聚力汇于一线，但混沌真气却很是奇葩，且看其口诀：

　　“气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前头后尾。”

　　乍听之下大气磅礴，势同排山倒海，实际上却是把真气散开打出，简直毫无逻辑。

　　“一品灵道有何惧，混沌一气压归墟。”

　　方槐序叫萧遥放心，混沌真气厉害着呢。

　　萧遥耐下性子练了俩月，倒还真觉得五脏六腑间有了点真气，暗暗赞叹方槐序所言不虚。

　　但一掌打出，掌风所及蚂蚁岿然不动。

　　“卧槽，这坑爹玩意！

　　还号称是剑道里最上乘的真元心法，还说什么掌门司马洪熙靠着混沌真气轻松压制某位灵道归墟境的高人，我看这浮黎洞就他娘的是个野鸡大学。”

　　萧遥真气不见长进，怨气倒是飞速积累。

　　如此下去，恐怕要不了半年，萧遥的冲天怨气便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看萧遥把混沌真气弃之不练，方槐序又教了他般若剑法。

　　这般若剑法，共有六式七层，其中六式为大千实相、无我之境、著法成文、与人方便、随伴眷属、金刚观照。

　　长剑在手，确实不像混沌真气那般虚幻，萧遥练了不到三日，一剑下去便能教三尺之内的蛐蛐蟑螂登时毙命。

　　萧遥愤然掰断长剑，骂道：

　　“这有个鸡毛用？”

　　剑没断，手差点折了。

　　方槐序看萧遥这般丧气，生怕他自寻短见，毕竟这哥们还欠他一颗渡厄金丹，万一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赶忙劝慰道：

　　“咱们掌门才是厉害角色，易陀师父在他面前恐怕走不过三招，等他回来指点咱们一二，不出三年便能到修身境。”

　　“修身境？”

　　方槐序说得煞有介事，萧遥却是一脸鄙夷。

　　萧遥晓得，修身境是剑道九品境中的六品境，而剑道进士直接便是五品混元境。

　　“老子要不是被余节庵坑了一把，早特么是五品境了，真特么无语。”

　　此后日子，萧遥进步缓慢，但他并不觉是因他天资太差，而是理所当然地归咎于：

　　浮黎洞水平太次，易陀道人更是个垃圾。

　　走又走不脱，练功又练不成，萧遥除了采药挖矿赚税券无所事事，整日无不盼着浮黎洞赶紧破产倒闭。

　　萧遥像极了一个浮躁的少年，如同你我。

　　•••

　　这天，李三寿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开篇几句客套话过后，李三寿说他现如今穷困潦倒马上要被当铺逼债，他不想回京城找姐姐帮忙，准备去无量宫避一避风头。

　　说是避风头，其实是躲债。

　　无量宫这种小门派，有无当铺是从来是慎重合作，因为他们对名声不太看重，债不太好要。

　　有时候，除了拱卫司这样的机构，江湖帮派也是老赖们的绝佳避风港。

　　李三寿还不忘在信里把萧遥奚落一番，说比起无量宫，浮黎洞只能说是籍籍无名。

　　民间点评，无量宫心法《无量劫》比《混沌真气》厉害不少，《伏魔剑法》更是要压上《般若剑法》一头。

　　“你吹由你吹，尿尿呲一腿。你装任你装，拉屎掉粪缸。”

　　这一生见多了各路装逼，萧遥早已麻木。

　　信尾，李三寿写道：

　　“初七戌时好酒两壶，青玉崖不见不散。”

　　这话明显是全信重点，李三寿特意描粗，生怕萧遥漏掉。

　　初七这天，明月初升，二人再会青玉崖。

　　萧遥还是第一次来青玉崖，只见青玉崖由一条木栈桥与万卷峰相连，其山体平整碧如青玉，崖上不生除了一千年大桃树外不长一物。

　　崖上还有一块硕大圆石，名为登仙石，石头上有一两寸见深的足印，相传是裴子昂踏石飞升时留下，正所谓：

　　“高悬明月藏仙影，一方青玉脱凡尘。”

　　萧遥又给补上一句：

　　“此生此世不修真，一壶美酒敬故人。”

　　“干！”

　　李三寿朝萧遥竖起拇指，一口干掉闷倒驴。

　　“我这进了个老板都跑不见的小公司，苦学数月只修了一身怨气”

　　萧遥满心委屈不吐不快，上来便是一番自嘲，随后感慨道：

　　“你可不知，这真气也好、元气也罢，都没我这毁天灭地的怨气厉害。”

　　说罢，萧遥聚气于掌朝李三寿猛然打出。

　　“你干嘛？”

　　李三寿吓得直接跌倒在地，手里杯中水酒微微一荡，见虚惊一场讥笑道：

　　“吓死哥了，你这真气一看架势猛如虎，再看地上不起土，还不如我一个响屁厉害。”

　　李三寿哈哈大笑。

　　笑完，李三寿心疼说道：

　　“早给你说了剑道无趣的很，远没有我这财道快活，这次委屈兄弟了。我来无量宫也不过是个权宜之计，有机会我老李还能东山再起。

　　将来等我有钱了，你还是得跟着我，我给你买金丹提真元，才不在这受罪。”

　　“师弟莫要造次，让师兄先来。”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竞相吐槽，忽然听到栈桥上传来一阵响声，原来是几个无量宫弟子带着个年轻女子摸黑上了青玉崖。

　　这些弟子有说有笑，不时传出女子娇羞里藏着荡漾的嬉笑声。

　　萧遥和李三寿很是默契，直接起身跑去登仙石后，静待一出好戏上演。

　　不一会，大桃树下显出几个扭在一团的人影，萧遥和李三寿直看得面红心跳。

　　正看得兴奋，李三寿裆后失守，放了一个骤长响屁，屁声传入人群，一无量弟子猥琐问道：

　　“哪位道友不小心走漏了真气？”

　　无量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是谁也不愿承认，随即又回到各自忙活互相助威的状态。

　　“闻闻我这真气···”

　　话说了一半，李三寿忍不住笑出了声，赶忙捂住嘴巴。

　　“谁？”

　　一个无量弟子听到笑声，提起裤子捡起长剑便朝登仙石直奔而来。

　　萧遥戳了戳李三寿，低声骂道：

　　“你这屁可真厉害，见识了。”

　　这些弟子都是李三寿师兄，却不是他相熟的那几个，若被发现难免会被打击报复，萧遥只得将他按住，起身迎了上去拱手说道：

　　“各位道友、各位前辈、各位大哥，小弟半夜来这崖上赏景，刚腹中翻腾在这解手，绝无半点偷窥之意，小弟这就告辞，不耽误哥哥们的好事。”

　　说罢，萧遥强强装淡定缓缓离开。

　　无量宫弟子窃窃私语道：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让掌门知道，哥几个怕是要被逐出师门。”

　　一不做二不休，无量弟子气急败坏提剑追来，对着萧遥拔剑便砍。

　　萧遥赤手空拳，随便使了几招混沌真气发现屁用没有，只能连连后退，直被逼到崖边。

　　登仙石后的李三寿，看得焦急却又无可奈何，情急之中随手捡起个酒壶扔向人群，转身便往崖下跑去。

　　可惜，李三寿这调虎离山之计并未奏效，只有两名弟子来追他，剩下一个却是执剑便往萧遥要害刺去。

　　“哼，查起来也是失足坠崖。”

　　萧遥向后撤步，却是正中弟子下怀，脚下一空开始了自由落体运动。

　　千丈悬崖十死无生，渡厄金丹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