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已经过了一天，除了满地苍夷和一个新立的孤坟，山谷从新回复了宁静。
山谷里，黑衣女子栖身的山洞中，黑衣女子一脸疲惫地坐在石床边上，双眼正和床上端坐的婴孩对视。
没错，就是对视。
石床上，一个端坐的男婴抱着一个熟睡的女婴，女婴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衣物，而男婴赤裸着身体，一双明亮的黑眸正和眼前的黑衣女子对视着。
“神仙？”黑衣女子打破了沉寂，开口问道。却只见男婴楞了一下，然后迷茫的摇了摇头。
“妖怪？”男婴还是摇了摇头。
“果然！本姑娘就说明明没有生机的怎么还死而复生了。你果然是夺舍重生的！”黑衣女子激动的一拍手惊叫到。可惜，迎来的还是一道迷茫的目光和摇头。
“又摇头，哎哎哎，你难道不累么？还摇？难道说……”
黑衣女子站起来，看着床上这迷茫的婴孩，不由自主的沉思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当年师父和自己初见时的情形。当即一拍巴掌，惊喜的叫了起来。
“我真笨，用了启灵术不就能沟通了。嗯，虽然小了点，但这孩子本来就是天地灵躯，能扛着雷罚从坟里爬出来，想来启灵术不会对他造成伤害。哈哈，看来困了几百年，真把本姑娘困傻了。”
黑衣女子当机立断，运起自身灵力，起手结印，默念口诀，一道启灵术打向男婴的额头。
“天地伊始，生灵启智，苍天予赐，泽被苍生。启灵术，开！”
只见随着启灵术没入男婴的额头，男婴明显一愣，虽是眨眼间，却又仿佛是永恒。男婴的眼睛缓缓闭上，再睁开时，却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迷茫，而是带着一股灵动与诧异。
只见男婴松开搂着女婴的右手，举起到眼前，一张一握。然后抬头看着一副带着我很满意的表情的黑衣女子。不适的张了张嘴，一副稚嫩而灵动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
“这是哪？你是谁？”
“这里是个凡间的山谷，我的封印之地，没名字，不过我把它叫做潜龙谷，潜龙在渊，一飞冲天。怎么样？这名字不错吧？本姑娘乃是落雁山弟子杜清影是也。话说你是谁？你是夺舍重生么？这女娃是你什么人啊？”
“凡间？潜龙谷？落雁山？夺舍？女娃？”
随着一个个名词的低吟，男婴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眉头越皱越紧，渐渐转向狰狞。突然小手一把抓住头顶那为数不多毛绒绒的胎毛，抓狂的拉扯着。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癫狂而稚嫩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把一心期待答案的杜清影吓了一跳。看着不断被抓下的胎毛，和那鲜血直冒的小脑袋，杜清影有种闹大了的感觉。
“玉虚回转，辅道清心。静心诀，疾！”
手忙脚乱的给眼前的小家伙打上一个静心诀，看着情绪渐渐平缓的男婴，杜清影顿时头痛了。貌似问题大发了，有种当年被五师兄发现自己偷吃了他的七转净莲丹一般的忐忑不安。
随手给男婴打上一个止血术，然后小心翼翼地拿手绢给男婴擦着头上那些未干的血迹，看着回过神来的婴孩，不安的开口问到。
“你没事吧。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人没事就好了，你看，好歹活下来了不是。虽然修为没了，也出不了谷，但好歹还有本姑娘和这小女娃为伴不是？”
“我没事。我只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只记得地动山摇和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记忆有些混乱。不过你说的修为是什么东西，我前世应该只是个普通人。”
男婴语气沉重的回应着，目光轻柔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娃，才继续着。
“至于这个孩子，身体里有着我的血液，我和她应该是遭遇了一场天灾，具体怎么回事我不记得了，但在这世上，我应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没有修为！”杜清影惊呼着：“那你怎么能夺舍重生？”
“夺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个孩子，我只知道在天灾中失去了意识，醒来就看见了你。虽然之前你一直在说话，但我没有听懂你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沌，想开口却又似乎被禁锢着，没法张嘴。直到你用手指了我一下，我脑子才清明起来。”
“不是夺舍？普通人？那就奇了。这婴孩天生无识，乃是天夭，天地注定他不能诞生于世，所以我把他从母体中取出时就已经是死婴。但他的存在又冥冥中护佑着他的母亲，现在又有不明魂体借尸还魂。而我与这婴孩冥冥中又有一段机缘，难道这是天定？”
想到这里，杜清影惊骇地看着眼前一脸困惑的男婴。
“这孩子居然是应天命而生?怪不得天降雷罚，原来是为了让他出世。怪不得是把小世界的结界都给轰破了的天罚，而不是修士渡劫的天劫。原来如此，难怪他母亲能以凡人之躯来到这里，难怪自己会破腹取婴。原来一切都是顺天应命而已，天道算计，我杜清影这等小人物居然卷进了天道算计之中！”
想清楚这一切，杜清影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上下直冒冷汗。修士逆天修行，本是为了一线生机，如今自己却被天道算计，和天命之子牵扯上。差点没把她吓个魂飞魄散。怪不得自己跟天道之眼“打架”还能完好无损，嗯，如果不是毁了她那最喜爱的补衣门编织的雪蝉翼羽衣的话，的确算完好无损。
“你…你居然是应运而生！你……”
“轰隆！”
一道惊雷响彻山谷，打断了杜清影的话，杜清影顿时打住话语，一手拍着胸口，一边直冒冷汗。
“惨了惨了，差点泄露天机。本姑娘不就是猜到一点点苗头么，居然就打雷了。果断天命这东西牵扯太大。我该怎么办啊。老娘不想闲来无事就和老天爷拼一次命啊”
正在进退两难的杜清影在考虑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娘，我饿了。”
“砰！”
杜清影一把从地上爬起，顾不得去拍身上的尘土，一脸抓狂的抓着男婴的肩膀，咬牙切齿的质问到。
“你叫我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你娘了。别以为你背景大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本姑娘我还是黄花大闺女，怎么就成你娘了！啊？你说，你倒是说啊！”
看着目露凶光的杜清影，男婴一脸淡定地问到：“那我是怎么诞生的。难道是石头里爆出来的？”
“废话，你是老娘我从你娘肚子里掏出来的！你不是从石头里爆出来的，你是从坟头里爆出来的！”
杜清影抓狂了，男婴反而一副证据确凿的样子。
“看吧，我果然是因你而生的。”
“去死，你的身体是老娘掏的，但你的灵魂是老天爷劈下来的！”
“你都承认你是老娘了……”
“啊啊啊，你个小屁孩，我警告你，别跟本姑娘开玩笑，本姑娘当年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小心我送你去见阎王！”
“是是是，知道了，娘。我真的饿了，别闹了好么，多大的人了，还和我一个孩子置气。”
看着一副我很认真，我不和你闹了的男婴，杜清影觉得自己的日子是没法过了。这孩子应运而生，与自己又有机缘牵扯，上天安排自己与他相遇，自己只能认命了。养个孩子没问题，养两个也不是很大的事，问题是让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当两个孩子的娘亲，这样真的好么？杜清影站在洞口，无语的看着苍天。认命的摇了摇头，给孩子找吃的去了。
看着堆在石床上的不知名果实，男婴抬头看了看一脸郁结的杜清影，无奈地指着自己的嘴巴。
“娘，虽然我能说话，但我还是个婴孩，胎毛都没退的，你确定我这没牙的小嘴啃得动这些野果？”
“不…要…叫…我…娘！”一脸黑线的杜清影咬着牙憋出这么一句话。
“好的，娘。能来口奶么，据说母乳是婴孩最营养的食物。”
“砰！”一头撞在石床上的杜清影，一脸愤恨地看着男婴。
“老娘是黄花大闺女！懂么！老娘去哪给你找奶喝！说了不要叫我娘了，你玩过头了！别以为老娘拿你没辙！”
“好吧，那你帮我榨点果汁吧，就这么凑合着过吧。有个不懂事的娘也是很头疼的。”
“臭小子！你…你…你…”
认命的杜清影在一旁的石桌上捣鼓着果汁，一边用力的戳着碗里的灵果，一边嘀咕着：“我戳死你个臭小子，让你喝奶，让你喝果汁，我让你叫我娘。”
无视旁边进入诅咒状态黑化的杜清影，男婴轻抚着沉睡中的女婴，感觉到女婴沉稳的呼吸，男婴不由皱紧眉头。
“娘，你说这孩子怎么还在睡，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
端着木碗，走到床前的杜清影，把木碗放在男婴的面前。看着沉睡的女婴，组织了一下词语，这才开口。
“这女娃没什么大碍，身体一切正常，只是不知因何陷入了沉睡。我探查过了，她的识海自我封闭了，但她的身体实在太普通，没法和你相比，我不敢探视她的识海。我觉得只要维持住她的生命消耗，她自己会从沉睡中醒过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短则这几天，晚则三五年。其实她能感觉得到我们得存在，只是识海不开而已。”
听了杜清影的解释，男婴松了一口气。看着因启灵术而缓缓展开了的手脚，打量着自己那犹如半岁大婴孩的身躯，拿起杜清影自制的小木勺自己喝起了果汁。
当果汁入口，便觉得一口暖流灌满四肢百骸。一种满足感顿时驱走了饥饿感。手中动作霎时加快了许多。
看着眼前在进食的孩子，杜清影心中一片祥和。孤独了几百年，就算是修士也会寂寞的。看着两个幼小的婴孩，女性那泛滥的母性从心底涌出，那是一种幸福。如果这小屁孩真是个小孩子就好了，要不，自己就真当他们娘好了，但是做姐姐也不错啊，自己没出嫁呢，怎么可以当娘呢。或许应该跟这臭小子好好商量一下。
“我说小子，我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别叫我娘啊，叫我姐姐怎么样，我还未出阁呢。”
“你是不打算养我们么？”
男婴停下手，一脸认真地看着杜清影。
“养啊。”
杜清影赶紧回应，开玩笑，老天都把我和你们绑一起了，我敢不养么。而且你这小胳膊小退的，还想在这潜龙谷里生活？何况还带着个小女娃，我不养谁养。
“救命之恩重于山岳，养育之恩深如沧海。恩同父母，是以认你为母，我并不是随口说说的。”
看着一脸坚定而严肃的男婴，杜清影顿时败下阵来，其实只是觉得当天命之人的母亲压力太大，所以杜清影不死心的说了一句。
“我一个大姑娘，就给两个孩子当母亲，真的不太好啦。”
“没让你当两个孩子的母亲啊。”男婴诧异到。
“真的？太好了，那就当姐姐好了。”
杜清影听了这话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可惜她高兴得太早。
“当然是真的，你是我娘。她是我女儿，所以你是她奶奶，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娘亲。”
“咚！”
杜清影一脸呆滞的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睛泪水直流。耳边一直回荡着一个词。
“奶奶……奶奶……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