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四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像是即将爆炸的火药。
一阵凉风窜门而过,只剩下半截的木门吱呀一声,吹响了生杀夺命的号角声。
半路杀出来的肖寿也是老江湖,瞥了一眼令人捉摸不定的三人,最终定睛在朱全的身上,心想:“穿白衣服的小子约莫是装蒜的,黑衣小子先不管他,说不定也是结伴而行的路人,那么只剩下这小子了”。
肖寿冷笑一声,单脚跺地,脚下生出一股劲风,身旁火苗子摇曳不定,可见其身手不俗,随即鱼跃而起,手臂后拉,钢拳紧握,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
秦尺心轻蔑一笑,一个二境纳气士,怎变得如此不济,好歹也是山上神仙,如今沦落到打家劫舍的地步,真是可笑至极。
与此同时,秦尺心伸手抓住许园的肩膀,向后跃去,这便逃离战场,带着许园坐山观虎斗。
许园不知肖寿的底细,若是朱全深陷死局,自己也好帮衬一二,可秦尺心既然插手了,总算比自己这半吊子靠谱的多。
见二人往后躲去,肖寿越发高兴,这三人定是半路相识,现在大难临头哪还有半点情义可言。
朱全在秦尺心的阴谋下炼化了妖丹,正愁找不到练手的,这送上门来的活靶子岂能错过。
随即双脚微微弯曲,像弓着身子的猛虎,拳如虎口,一圈轰出,两拳相对,空气像水波一样漾漾荡开,隐约能听到阵阵闷响。
双放各自后退一步,肖寿扭了扭手腕,笑道:“你小子还是个二境散人,方才是小低估了你,我纳气于身的伪散人还是抵不过你,接下来你可没那么轻松了”。
纳气士在于感悟天地大道,进而能以气反哺自身,再加之法术驾驭灵物法器,故而可轻松杀敌于千里之外,其中又以剑仙杀敌最为无理,但剑仙胚子如同千里马一般,委实难寻。
登仙之路茫茫多,有夹杂儒释道的,或走邪魔歪道窃取天机,更有那阴阳双修羡煞山上仙人的修道之法,凡此种种各自占据一席,要说最是艰难困苦的当属武散人一道。
所谓武散人,既散气,散掉修士感悟天地灵气的神和意,一拳一份感悟,直至悟出武散人的神意,但唯独要留下最为鸡肋的臭皮囊,想那登仙途之人的身上关隘何其重要,稍有不慎便会止步止境,无缘虚无缥缈的大道,武散人偏偏反其道而行将各处关隘打散,追求破而后立,大有吾辈散人只以双拳问鼎天下的豪情壮志。
肖寿目露凶相,双手游离于身前,柔似游鱼,实则暗藏气机运转,切不可小觑。
忽地,肖寿绵里藏针似的手掌骤然推出,灵气由内自外发出,如同滚滚闷雷突然劈下。
见此雷霆之掌,朱全双腿一登,蹦发前进,不退反进,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一拳递出,那来势汹汹的身外灵气如同激流遇上了中流砥柱立即向两边拨开。
滴水尚可穿石,更何况是供养天地灵气,朱全的衣物早已被撕裂成条状物,像一根根白面,只剩下命根子得以遮掩,细皮内肉的身躯更是渗出点点猩红雪珠。
朱全此刻像是沐浴在熔浆当中,突然大喝一声:“走你”。
像牢笼一般包裹着朱全的灵气,已是外强中干,眼下笼中兽拼死相搏,顿时烟消云散。
肖寿咧嘴一笑,更本不计较战势优劣,好似一壮硕青年故意调戏毛孩子,不然怎能享受钝刀子割肉的乐趣。
取暖用的火堆已经熄灭,余烬未消的木材上还有片片焦壳,幽幽白烟飘然而上。
朱全战意渐浓,虽说没名家招式,也有点王八拳无敌的意味,顿时沉势而起,向前逼近。
三步并做两步,眼看就要近身肖寿,谁知寂寂无闻的柴火突然朝着朱全射来,同时另有几根向着许园二人飞去。
朱全根本不惧这挠痒痒似的暗器,一计蛮拳挥出,那木材立即化作几节。
另一堆柴火暗器更是形同虚设,在距离许园与秦尺心一丈远时便化作齑粉。
在转瞬即逝之间,肖寿以迅雷之势撒丫子向外逃去。
朱全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狼藉,许园说道:“这场好戏你也舍得错过”。
秦尺心冷哼道:“你还不是当心那头猪的生死,自己小命都要保不住,还有闲情担心别人”。
不过比起和许园这根木头待在一起,还是做山观虎斗有意思,单手拎着许园的衣领,几个起伏后便追了上去。
仓皇逃窜的肖寿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上窜下跳,东躲西藏,不知不觉中二人竟然来到一片竹林之中。
时值初秋,正是青黄不接之际,原本应是和风吹拂着绿叶,阵阵绿色的波澜在空中荡漾,沁临其中,自然有物外之趣,奈何斗转星移,日月交替,取而代之的是颓然的枯叶,着实令人叹息。
前边的肖寿突然纵身一跃,身轻如燕般的停在一片绿竹叶之上,深吸一口气,尽显仙人风采,怡然自得道:“天凉好个秋,杀人越货好时节”。
话音刚落,只听见竹林中响起阵阵骚动,盯睛一看,一条粗如朱全脑袋般大的青鳞巨蟒奔袭而来,巨蟒立直身子,吐露着蛇信子,一双碧眼贼溜溜的游历在朱全身上,对着即将入口的盘中餐很是喜爱。
巨蟒跟随肖寿也有些年头了,自然知道了一些下三滥的吐纳之法,这对于一个灵智未开的孽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机缘,靠着这法子,一来二去的竟然也得以窥取天机一二,如今和肖寿狼狈为奸,一个杀人裹腹,一个越货填囊,真是王麻子碰上刘婆子,对上眼了。
肖寿也不在藏着掖着,拿着自己但本家器物,青蛇鞭,也是得益于巨蟒,每当巨蟒褪皮之后,待其鳞片日益丰满至最佳时,硬生生剥下来,乘其灵气未散,立即镶嵌在鞭子上,真是物尽其用。
巨蟒瞥了一眼鞭子,眼神黯然。
情到伤心处,巨蟒内心的愤懑只能朝着朱全发泄,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势必要一口把朱全吞入腹中方解心中烦闷。
远处的一节树枝突然抖动了一下,从天而降的秦尺心面露微笑,心情尚佳,毕竟难得有这么一出旗鼓相当的生死大战。
一旁的许圆皱眉道:“居然还有巨蟒参战,二打一,真给自己长脸”。
秦尺心嘲笑道:“生死关头谁还在乎这些七七八八,恨不得穷尽身上所有法宝利器,一股脑就砸死对方,也只有你这蠢货才讲江湖侠义”。
说完,长袖一甩,一脸不屑的观戏。
所谓避其锋芒,败其惰归,这巨蟒正在气头上,锋芒毕露,此时和他硬碰硬显然不是上策,况且这巨蟒也入了半妖的体魄,才入二境武散人的朱全也占不了多大的便宜,还有个虎视眈眈坐收渔翁之利的肖寿在后头。
虽说巨蟒身形壮硕,但其灵活度丝毫不亚于灵猴,只见尾巴晃动了两下,那张血盆大口就要将朱全囫囵吞下。
朱全用力一登,地上被踩出一个凹槽,随即腰马合一,轻轻松松的便躲了过去。
巨蟒圆滚滚滚的身子沉重的扑在地上,倒是压出一条小路来,那条看似尾大不掉的尾巴却是异常灵活,甩动尾巴,这巨尾如同投石车的长臂,巨尾端部就像一块巨石,其威力着实不小。
空中没有着力点,二境武散人也不得踏空而行,朱全双臂交叉,护住额头,硬生生的挨了一尾巴。
巨尾抽在朱全身上发出一声响亮而沉闷的响声,朱全如同一只被利箭射中的大鸟,径直坠地。
巨蟒将尾巴盘回身子底下,立直了上半截身子,丝丝吐露着蛇信子,甚是满意。
朱全啐了一口血水,原本白净的脸上已是红黄相间,红的是血水,黄的是泥土,但一双眼睛透露出越发斗志昂然的战意。
秦尺心嗤笑一声,道:“这小猪仔还是太年轻,照这样打下去,这条蛇就能把他玩死”。
擒贼先擒王,此刻重中之重是先拿下幕后人肖寿,只要肖寿一倒,巨蟒必定是手到擒来。
做事就怕迷失了方向,纵使你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一个蚂蚱。
瞥了一眼肖寿和巨蟒之间的距离,朱全思忖一二,全然心中有数,随后蹦发前行,迎头而上。
昂着脑袋的巨蟒也是乌龟碰上了铁锤,谁也不怕谁,妖尾一甩,展开血盆大口猛扑了上去。
双方刚一碰头,眼看着就要玉石俱焚,谁知朱全临时起意,左脚斜点地面,似蜻蜓点水般轻柔,又如雷霆击地般沉重,轻重转换之间,使得身子突然改变行进方向,却又不会失控。
巨蟒壮硕的头颅如同勒不住的野马一般,一股脑儿栽了下去。
见此时机,朱全三步两登的上了巨蟒的头上,随后用力一登,腾空而去,大喝一声:“给我趴下”。
陡然扭转方向之后,一个筋斗下来,如同泰山压顶般的脚力倾压在巨蟒的身上,轰然一声,不可一世的巨蟒软趴趴的倒在地上。
朱全趁胜追击,凌冽的眼神死死盯住消寿,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远处观戏的许圆并未喝彩,反说道:“这下可好,反而变成腹背受敌”。
秦尺心蓦然眺望远方,似乎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转头说道:“借你头上的簪子一用,你放心,我对你的这宝物没什么兴趣,况且我也不知道口诀,而且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许圆呵呵一声,他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簪子转眼便到了秦尺心的手上,随后拇指扣上了弯曲的中指,簪子夹在两指之间,指作弓弦,簪作箭,一箭定江山。
巨蟒晃动耷拉的脑袋,回头一看,见自己的盘中餐竟气势汹汹的朝着主人消寿而去,这要让他得逞了,自己铁定要脱一层皮。
眼下前有狼,后有虎,朱全可是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散人还有何畏惧呢。
只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来啊,小爷陪你们玩玩,但凡哼哼一声,爷们就不是带把的”。
朱全大笑不止,怎一个狂字了得。
巨蟒眼见这愣头青就要丧生在自己的大嘴之中,只是它不知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指鹿小剑本身品秩不俗,此刻用来钉住巨蟒可谓是小试牛刀。
噗呲一声,半飞半游的巨蟒的壮硕身躯直挺挺的僵住了,一个细小的簪子钉在头部以下的七村处,最要命的是这不知哪里来的簪子,不深不浅的钉在蛇心的上头,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不出来,吞不下去。
眼见巨蟒和自己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随着巨蟒轰然倒地,战势突然转变,然则消寿也明白,定是有高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方才一手暗招便是一个警告,同时也告诉消寿,自己只做一个局外人,前提是你不犯规。
如此一来,消寿只得拼死一战。
然而就在巨蟒倒下的瞬间,远处骚动的气机全然停止。
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而又响亮的鞭打声。
青蛇鞭不愧是以秘法镶嵌而成,质地柔软坚硬,纵使二境武散人的体魄也被抽出了一道血痕。
鞭子次次挥舞,速度极快,像怪物的触手一般,朱全如同一只猴子,上窜下跳,腾挪不定,刚弯腰躲过迎面抽来的长鞭,谁知鞭子在消寿的手中异常灵活,手腕一抖,又杀了个回马枪,致使朱全前进两尺,倒退一尺,如此反复,竟画地为牢了。
蚊虫最令人心烦的是时不时的咬你一口,驱之不见,觅之不见,着实令人心烦。
当下朱全便是这么个光景。
先前与巨蟒看似随意耍耍,其实耗费了朱全一部分精力,如今又被消寿钝刀子割肉,就只差致命一击。
消寿看准时机,趁着朱全腾挪空中的短暂空隙,猛然挥舞长鞭,只听啪的一声,朱全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肆意挥舞的长鞭突然停了下来。
朱全低着头,左手死死的攒住长鞭。
长鞭紧绷,时不时发出嘶嘶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朱全缓缓抬起头来,左脸上的血痕甚是猩红,狞笑道:“没腿的蚂蚱,再蹦跶一下我看看”。
被勒住脖子的肖寿反而讥笑一声:“年轻真好啊”。
随后,长鞭的后半段竟然像一条蛇一样,扭曲游走,迅速将朱全上半身缠绕起来,来不及松开的手反而成了一个死结。
消寿大笑道:“年轻是很好,不过要谨言慎行,否则就会死人的”。
如此一来,朱全已经是束手无策,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随着鞭子的肆意舞动,朱全可谓是身陷绝境,一会儿耳边呼呼作响,紧接着便是脑袋沉闷的砸在地面上。
几个升降之后,朱全被甩去空中,如同垂钓者抛出鱼饵落入水面,只不过这里是巨蟒的大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巨蟒因为心头上钉入一把小剑,已经不敢动弹,碰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活儿还是能做。
就当巨蟒想要一雪前耻的吞掉这个眼中钉时,口中好似咬了一块生铁,怎么也吞不下去。
巨蟒的下颚长满了细小的碎牙,还有两颗森森獠牙从上鄂倒垂直下,朱全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立足于巨蟒的口中,左腿抵住下颚细牙,右腿撑住上鄂,巨蟒的咬合力有恰好抵消了消寿的拉扯。
朱全还有心思打趣道:“怎么招,我这肉不好吃吧,竟然你这么客气,我可就不客气了”。
猛然松开双腿,朱全像离弦之箭一样被拉了出去,同时身子一扭,鞭子挂在巨蟒的獠牙上,被拉开一个豁口,朱全死里逃生。
此乃放虎归山是也。
朱全腾空而起,似蛟龙出水,一拳砸下。
消寿大惊失色,连忙甩掉鞭子,手指掐诀,气机翻涌而显,想要同朱全分生死。
只是消寿这二境纳气士聚集的灵气稀薄,又无上乘法决相辅,两两皆下品,怎能挨得住擅长近身搏杀的武散人全力一击。
浑圆气机瞬间被罡拳击破,拳及肉身,消寿倒飞出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狠狠道:“好小子,没想到今日阴沟里翻船,栽在你手上,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消寿虽说硬挨了朱全一拳,逃命的能耐还是有的,反观朱全,在递出最后一拳,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站着说话都费劲。
若不是消寿忌惮那身后之人,想杀人越货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全看见消寿狼狈逃走后悲喜交加,这才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只见远处的树上有人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