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口谕：宣太医院，翰林院众卿觐见。”
一个太监走出后宫门大声宣唱。
福宁宫今天异常忙乱，平日绝不会给外朝臣子踏足的天子寝殿玉堂，也由于晦暗不明的陛下遇刺驾崩的流言被迫开放。
除了已经在福宁宫外院候了一天一夜的太医们，前朝朝房中惴惴不安的翰林院众臣也被召了进来。
当然，皇帝御榻之前不可能跪得下这三四十人，所以只有太医院院使和翰林院职掌两个老臣获得了进入暖阁抵近天颜的殊荣，其他人则黑压压跪满了外堂。
两位被挑起珠帘引进去之后，骇然发现太后娘娘也在榻上端坐，吓得赶忙再次翻身跪倒，不敢抬头。
翰林院这种前朝臣子自不必说，平日里众太医给后宫女眷们问诊也一向要隔着锦帐，今天窥见太后真颜就足够治他们两个大不敬之罪的！
但他们没有发现，年轻的大周太后芈崇月看似恬适地端坐在卧榻边，但她的后背全是汗。
她搭在身前的凤袍长袖是空的，右臂隐在靠枕后面撑住身旁的皇帝令他可以不倒下去。而姬幸左手攥着母后的一根金簪，将其大半刺入自己大腿，用剧痛刺激肌肉拉住身体，也提振萎靡的精神！
芈崇月感受着儿子身体的颤抖，既心疼又悲壮，但她明白，这就是坐在权力之巅的代价。
……
“两位爱卿起来吧。”皇帝说出低沉但清晰的话。
这寥寥几字传至外堂，居然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淅淅索索的，像鸟雀飞走的声音。
姬幸知道，那飞走的是众臣的疑虑，不安，甚至一些其他不可说的心思！
他心中突然亮堂起来，也感觉到背后母后的胳膊也有力起来。这对努力相互支撑的母子明白，目的达成了！
从景福宫遇刺，到被抬回自己寝宫，姬幸有几次睁开眼睛看向四周，虽然胸前的伤口痛彻骨髓，但他的感官却异常清醒。
可能是古书上说的魂魄将要离体时的清明，也可能是医典上解释的躯体濒死时的回光返照，还可能就是镇守仙人和魏真人输了真气的缘故，姬幸清清楚楚地感应到，那些羽林卫、太医、太监、宫女、跪在外面的翰林，甚至聚集在皇城外窃窃私语的六部大臣们，眼神中除了开始的惊惧，后面渐渐流露出戏谑不屑和蠢蠢欲动！
这位年轻的皇帝知道，他是一头虎，下面那些对他三拜九叩的是一群狼。这头虎哪怕跛一下脚，那群狼就能围上来咬死他！
但就在刚才，他说了一句话，重新压住了那些人。他们又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伏在尘里！而事实上，遇刺之前太宰伯擎刚刚密奏，榻前这个翰林院职掌其实私通魏国多年，外面跪着的人群之中也有不知道多少的五国派在镐京的暗桩。
姬幸突然觉得忍俊不禁，好好笑，好想笑，他朗声大笑：
“哈哈哈！”
听到这笑声，众臣一惊，更加低伏自己的腰和头，心里赞颂起大周的列祖列宗显灵，保佑吾皇万寿无疆，全然忘了作为少数被召进宫的人，迈进皇城时装出来的惊慌和心底的自豪，还有回应其他同僚拜托打听状况时佯作不耐烦的惺惺作态。
玉堂里的翰林院职掌大人先开口了：“吾皇万岁，圣寿无疆！”
外面的众人也好像都能心思相通一样，争先恐后地喊出这句口号：“……岁，圣寿无疆！”
“好了，众卿爱君之心寡人知晓了。都回去吧，好好做事，勿负君恩。”姬幸懒洋洋地说。
“遵旨！”
听着外面呼啦啦的脚步离开，姬幸紧绷着的腰身猛然塌了下去，却转头看着芈崇月，欣慰地笑道：“不到今天日落，儿臣无恙的消息就能传遍天下！”
……
慈康宫后院。
“姬夏未死？”杨老猛然站起，冲着对面的小太监惊讶地问道。
“很可能未死。”那名心腹低声说道，“属下买通了不周山前山的一名杂役道士。此人每天都会去后山替魏老道的二弟子方清收拾铸刀炉的炉渣。据他回报，方清昨夜去了主峰，回去之后吩咐这几天多运些火炭上山，他要重铸一柄刀。
将军，您不是提到姬夏的刀被您震碎了吗？想来这是方清在替他铸新兵刃。
另外，我们在不周山谷底潜伏的暗桩也回报，在主峰流下来的弃水中有鲜血，故属下判断，姬夏极有可能还活着！”
“穿杨箭当时未能穿其胸而过，他应该戴了什么护身法器。不过箭风轰碎了心脉是肯定的，那个魏家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救他呢？”
杨老皱着眉头沉吟半晌，突然抬头说道：“皇帝在景福宫遇刺之后发生的情况，你再详细说一遍！”
“是。羽林卫里我们的人报告，陛下遇刺后魏凌一和镇守不到一刻便赶到，之后两人一直守在景福宫。太后赶到后昏死过去，被我等抬回慈康宫。后来魏凌一匆忙离开，随后带了姜棠来。
其间太医院的陈院使去过又离开。随后三人不知谈论了什么，镇守突然挥剑斩下自己左臂，魏姜二人随后离去。再后来就是太医院来人把陛下抬回了福宁宫玉堂。”
杨老沉吟半晌，喃喃说道：“这么说是镇守将自己的血给了魏凌一，去救了姬夏？那么救陛下的麒麟血到底是魏凌一或者姜棠带来的，还是镇守带来的？麒麟，到底在何处呢？”
小太监也不搭话，又等了片刻，躬身说道：“杨将军还有何吩咐？属下不能出来太久。”
“让杨甚拿五十两金子给那个羽林卫内线的家人送去。”
“将军，送他家里？”
“嗯，羽林卫本人除掉。”
“是。属下告退。”
打发走了手下，杨老又独自盘算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去福宁宫见驾。
……
看着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姬幸，杨老心中也窝着一股暗火。
毕竟他提出假意刺驾引姬夏下山，现在却被别人钻了空子假戏真做。见到他来，芈崇月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不过显然并未将杨老去伏击姬夏之事告诉皇帝。
姬幸和颜悦色地对杨老说道：“老师此番有何教我？”
杨老先跪下叩首：“宫中出事之时，老奴不在宫中，未能为陛下分忧，罪该万死！”
姬幸疲惫地摆摆手：“景福宫那尊龙椅，本来就是天下目光所及。如今瑞兽降临，有宵小觊觎也是在理。好在寡人已经无虞，老师还是想想如何追查凶手，杜绝以后再次发生的可能吧。”
“陛下所言极是！老奴之前和太后，陛下提到过，我大周境内已发现不少五国的细作，另外最近有消息，发现小股蛮人游勇在活动。”
“蛮人？”姬幸皱了眉，“他们自从数十年前内讧之后便再无消息，怎么现在也冒出来了？派人盯紧些！”
杨老躬身应道：“老奴领命。”
姬夏看看他：“老师，在这类暗中调查之事上，兵部和大理寺寡人用着不顺手，而且不免走漏消息。故和母后商量后将职掌宫中暗哨的影卫交予你，望老师勉力为寡人分忧啊。”
“太后和陛下的信任，老奴万死难报！另外老奴还想提醒陛下，我大周庙堂之内，恐怕也有五国安插的眼线，以及被他们收买的人，陛下不可不查！”
姬夏想起了伯擎出事之前密奏翰林院职掌与魏国暗通款曲的事，心头火起，点头道：“此事寡人也想说的！老师，你就动用影卫查一查朝中众人。另外，你传寡人口谕给羽林卫都统乐辛，让他暗中查一查羽林卫诸兵将的底细，一并密奏上来！”
“陛下圣明！”
看着杨老躬身退出玉堂后，姬幸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轻声对芈崇月说：“母后，儿臣不喜欢这个人。”
芈崇月咬咬嘴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