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醒来,夏惊然刚刚自嘲了一下昨晚的聊发少年狂,就被外面天空隐隐的雷声吸引。
这雷声很是特别,并不像雨水将至那种闷闷的轰隆声,更像玄空中敲响一面巨大的法鼓,通透短促。
有人在渡劫晋阶!
修道百年的夏真人自然非常熟悉劫雷的声音和气息。他急忙披衣出门,果然,北方的一座小峰上面,一朵五彩劫云临空绽开,像一株亭亭如盖的梧桐。
“原来是有人要晋入窥虚境了。”
夏惊然信步走出院落,主峰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抬头看向天空。长留山弟子们看到掌教出来了,赶忙行礼。他点点头,快步走向主院门外的魏凌一和姜棠。
“恭喜二位,不周山又有后辈正式踏入仙途了!”夏惊然笑着打了个道揖。
魏姜二人也笑着回礼:“夏师兄同喜!我天下道门一家,师尊仙法后继有人啊!”
“那座峰是谁在居住啊?”夏惊然被远方越来越低的劫云和越来越急的雷声吸引。
“那座并峰现在是两个小女的住所。”姜棠开心地说道,“这应该是三念晋入了窥虚境。”
夏惊然既有些羡慕,又满心为二人高兴。
窥虚境是修道的正式开始,之前经年累月的练气都是为了今天的渡劫。只有迈过这道门槛,才有资格经历接下去的踏虚,凌虚,破虚,最终飞升仙界。
天地冥冥中有大规则约束着万物,对于突破自身所在位阶的修士或灵木神兽,都会降下劫雷。
劫雷可以视作一种遴选,是突破因果限制的最后一次试炼。通过者成就大道,失败者一切归空。能渡劫的众生有靠坚毅的本心走到这一步的,也有阴差阳错得了大机缘白日飞升的,但在劫雷面前并无高下之分,只看电光临身之时能否安然渡过。
空中的劫云越来越紧,雷声密如爆豆,电舞银蛇落在凌空站立的魏念身上。
主峰三位凌虚境大修士也不禁捏紧了拳头。无论多高的道阶,道人都对渡劫之人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期待,就像目睹新生的到来。站在他们身后的长留不周二山的弟子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那幕动人心魄的华章。
十息过后,雷声骤然停止,劫云逐渐消散,云中蕴含的水汽化为甘霖从魏念身边纷纷飘落,银色的电光在雨滴之间交织闪烁,像天空中绽开一朵晶莹剔透的花。一股春山雨后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拂面吹来,主峰众人仿佛变成一株破土而出的新芽,从心底迸发出获得新生的欢跃。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并发出一声由衷赞叹。
夏惊然轻声说道:“天下又多了一位真人啊。”
世间无数的修士梦寐以求能走到今天,可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苦修一生却只能归于垄间黄土。这些千万求道中渡劫成功晋入四境的凤毛麟角之人,才可以被称作“真人”。
看到目眩神迷的方清轻声问道:“师傅,到底什么是真人啊?”
魏凌一拍拍他肩膀:“真人者,不因活着喜悦,不因死亡厌恶,出生不欢欣,入死不拒辞,无拘无束地离去,自由自在地归来。”这番话听得两派弟子心驰神往。
远方的魏念凌空回身,轻轻一步就迈到了主峰上空,裙裾飘扬缓缓落下,上前向三人行礼:“爹爹,娘,夏伯伯。”
渡劫之后的魏念仙姿绰约,丰神俊逸,更带了一种雍容高洁的气质。夏惊然不禁赞叹:“果然踏入四境便是脱胎换骨,夏伯伯恭喜你啊,小魏真人!”
“多谢夏伯伯。”魏念听着这善意的调侃,微微羞红了脸。
主峰上两派所有的弟子都一齐躬身施礼:“恭喜魏师姐迈入仙道!”
魏念也微笑还礼,不知道她此刻的绰约身姿,在那些师弟们心目中要印刻多少年。
姬幸和芈崇月也早早察觉到天空异象,站在云峰峰顶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瞻望嗟叹良久。不过姬幸没法过来当面祝贺,因为昨晚他刚刚在夏惊然眼下假扮了赵王姬夏,生怕长留山众徒中有人认识他,漏了馅。
“三念,你今天怎么突破了啊?”姜棠笑着问魏想。
魏想笑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夏伯伯呢!
侄女在窥虚境边缘停留了好久,一直隐隐觉得什么东西阻隔。昨晚在爹娘的房中,听到你们畅谈年轻时候的趣事,笑过之后感觉酣畅淋漓,参悟了原来修行是一件可以与挚友一起欢笑,一起嬉闹,携手并进的事,然后就突破了。”
“哈哈哈,好!三念侄女的道心真是玲珑剔透啊,居然从谈笑中了悟入道,贫道还是第一次见啊!”夏惊然惊叹大笑,随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蓝色道籍,“看来这也是天赐的善缘!三念啊,夏伯伯听说你喜欢丹道,这本《云微丹诀》就送给你做贺礼吧。”
魏凌一见状笑道:“三念,这可是长留山的传世道法之一啊,还不快谢谢你夏伯伯!”
魏念赶忙轻轻接过,郑重地躬身施礼:“多谢长辈馈赐!侄女一定勤修医道,普渡生灵,不负夏伯伯的冀望!”
“好孩子,哈哈哈!”夏惊然展颜微笑,身后站着的一众长留山门人露出艳羡的目光。
“大姐!刚才吓死我了!”魏想此时从并峰飞了过来,大嚷道,“爹爹,娘,夏伯伯,那个雷电太吓人了,我以为要把我的院落烧没了呢!”众人都被她夸张的表情逗乐了。
魏凌一和姜棠又把夏惊然让进主院,一直躲在里面怕长留山其他人看到的假接引道士姬夏,才得到机会偷偷凑到魏念身边向她贺喜。魏念看着他梳着小道士发髻,身穿青色道袍的滑稽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留山众人又住了两日,这一天用过早饭,夏惊然等人起身告辞。
魏凌一和姜棠又率众一番送别,目送着他们顺着官道走了。站在山门外,姜棠问:“夫君,你怎么看这位夏师兄?”
魏凌一轻叹道:“此人是个性情中人,我觉得他带着那个假扮的长留山门人是身不由己。唉,虽然世事巨变,可还是希望我们这些道门旧友不要最终反目啊。”
姜棠也默默点头。
……
走出不周山地界,夏惊然身边一直老老实实的那个暗卫突然直起身看了看后面,招过另外两人凑到一起。
夏惊然发觉,眉头一皱,沉声开口:“你们做了什么事?”
那两名长留山门人是他的徒弟赵清和徒侄韩章。
赵清兴奋地说:“师父,我俩依着刘大人的指示刺探到不周山的一些消息。
徒儿这几日假借去前山参拜天尊神位,收买到大周的一名中年朝廷官员。他透漏皇帝的身体并非像外面传扬的已经恢复。韩师弟昨日潜入到云峰,盗得皇帝所服药物的药渣,他到底受了何等伤,我们回去一看便知!”
一旁的韩章也轻声说道:“师叔,我本来还想去并峰探一探,可惜魏掌教家那个小孩子突然跑进去乱翻,坏了我的事!”
夏惊然心中大骇,低声斥道:“你们好大的胆!不周后山岂是胡来的地方!韩章,你去的那座并峰上,魏念刚刚晋入窥虚境,神识和念力大增。你如果被她感知,后果不堪设想!”
韩章忙安慰他:“师叔放心,这次来之前我向师父要了一粒匿踪杳然丹,服下之后休说她一个刚刚突破的窥虚境修士,就算再高道阶的也很难发觉!”
夏惊然眉头皱得更紧:“师弟怎么给你这种丹药!”
赵清在一旁插话道:“师父,您说魏掌教那小儿子真的是个凡人吗?怎么他跑进去能悄无声息,韩师弟一点感应都没有,差一点就被撞破行止。”
夏惊然仔细想了想那孩子空荡荡的气海和毫无真气运行的经脉,可又感觉有些不对,随后狠狠摇了摇头,压住异常烦躁的心情沉声说:“你们胆大妄为,差点惹下大祸!魏姜二人道法通天,尤其是那魏夫人,乃是凌虚境念力修士!真要动起手来,为师恐怕连十个回合都走不下来。
罢了,事已至此,将你们盗得的那包药渣藏到后面车上。大家提高戒备,车队加快脚步,速速离开大周国境!”
说罢,也不理那名刘姓暗卫,钻回车厢内盘坐运气。
……
不周山主峰。
“四念,看到小七了没有?”姜棠从主院出来对魏想说,“别让他跑去打扰你大姐。她刚刚突破,需要静心固基。”
“我刚从并峰过来,没看到小七啊。”魏想奇怪地说道。
“这个调皮鬼又跑到哪里去了!”姜棠皱起了眉,“去你二师兄那儿看看,是不是又跑那儿玩火去了。”
“哦。”魏想一边嘟囔着小七,一边跑向云梭。
姬夏刚刚换回自己的装扮,走过来见状问道:“师娘,怎么了?”
“你小师弟又跑没影了呗!”姜棠揉着额头无奈地说。
姬幸笑着安慰她:“师娘莫担心,小七那孩子像阵风似的,说不定一会儿又冒出来了呢。”
魏凌一听到也笑着叹气。
过了一会儿,魏想和方清两人急匆匆地赶来,都说没看到。
众人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小七平时虽然也经常跑得不见人,但姜棠或者魏氏姐妹招呼几声,他就会自己跑出来的。今天找了这么半天,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找了一阵子,姜棠已经隐隐有暴走的迹象,姬夏和魏想都安慰她:后山很大,再找找,不要急。听到消息从前山兵部赶来的胡啸突然闷声说了一句:“怎么长留山的人刚走,小师弟就不见了?”
听到这话,魏凌一心中暗道不好,伸手去抓自己夫人的手却一把抓空,再看姜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