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慈康宫。
芈崇月看着杨老一份份读完前朝送来的奏章,轻声问道:“杨老伴伴,你有什么见解?”
杨老摸摸无须的下巴,用沙涩的声音说道:“消息走漏得好快!这份奏章上讲,大周境内最近多出不少细作,正在暗中四处探访。就老奴想来,我大楚境内也绝不可能平静!也罢,既然各国都已知晓天劫瑞兽之事,那就来较量一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吧!”
“更高明!更高明!”廊下那只大鹦鹉听到此话,也学舌聒噪起来。
杨老抬头看看,缓步走过去将窗户掩上,回身说道:“公主,我已接到大王回信,大楚会全力襄助陛下成就霸业。另外大王已经说服天尊三徒护国金龙出手,让我等把大周朝廷有关瑞兽转世的线索尽数传递回去。如此才能两国一同发力,抢在他人之前夺取这件天赐重器!”
芈崇月迟疑片刻,又赶忙说道:“多谢叔王。如今我大周朝廷,主少国疑,朝中太宰太傅虽是几朝老臣,但我母子最大的倚仗还在荆楚。老伴伴也请多费心,居中联络。待幸儿霸业大成之日,本宫必不相负!”
杨老抬了抬低垂的眼皮躬身行礼:“老奴谢恩。公主虽为大周太后,但终为我大楚血脉。陛下也诚挚以师礼待老奴,岂敢不拼死效命!”
芈崇月点了点头:“老伴伴,现在除了派人出去搜寻瑞兽,暗中扩军备战,我们下一步需要准备什么?”
杨老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问道:“公主,如何处置那位小赵王,您想清楚了吗?”
芈崇月心中一惊,皱眉道:“本宫上次已经说过了,幸儿和夏儿同是大周姬氏血脉,都是我的孩子!老伴伴,你这话何意?”
杨老嘴角一丝鄙夷划过:“老奴换个说法问公主:若你手中有一对玉璧,单拿一件出去售卖,价值一万金;将其共同出售,价值五万金,公主当如何经营?”
芈崇月还在为刚才提及姬夏的事莫名烦躁,不耐烦地说道:“自然是出售一对,取最大利益。”
“您错了!”杨老摇摇头,“公主此举无异于焚琴煮鹤,并不能攫取宝物的最大价值!”
“哪当如何?”
“当砸碎一璧,余一孤品,可价值连城!”
芈崇月一下子愣住了。
杨老继续说道:“当今瑞兽临凡,世人皆知。大周是宗主国,姬氏血脉最得上天垂范,瑞兽定会更亲近。
这一代的姬氏子孙存世有二:一为陛下,一为赵王。如果老奴是楚国之外的那四国诸侯,必遣死士刺杀皇帝,乱我大周,然后趁机进兵,控制姬夏那个黄口小儿,引瑞兽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先行除掉赵王!那个时候陛下就成为姬氏孤脉,诸侯在彻底得到瑞兽和九鼎之前,断不敢觊觎镐京。因为一旦皇帝有事,宗主湮灭,天下群雄并起,瑞兽更无处可寻!”
芈崇月脑中如电光劈过,抖着声音说:“你!你是要本宫谋害皇嗣?”
杨老浑浊的眼中射出瘆人的光:“公主!不,太后娘娘!为赢得天下,做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又何妨!”
“不行!先皇不会答应的!皇姐不会饶过本宫!”芈崇月跌跌撞撞坐在榻上。
“先皇?哼,先皇可没有传位给当今陛下啊!”杨老走上前去,不顾僭越之罪,将一张干枯的脸凑了过去,“当年更换遗诏的时候,公主可曾想过先皇答不答应?”
这句话就像大锤一样,狠狠地砸在芈崇月的脑海中,令她眩目惊心,甚至有些想呕吐。
“别……别说了!别……”
可她耳边那个阴鸷的声音并未停下来:“至于你那皇姐,死去的吕皇后,她早已经化为泥尘,能奈公主何?能奈我何?不止是她,老奴告诉你,就连现在那吕氏齐王,恐怕也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你……你!”
“大王和我已经筹划完备,待时机成熟,便弄它一场翻天覆地的大事!”杨老的神情已逐渐癫狂,“公主,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今这时机,你不先将姬夏那小儿置于死地,他身边的人就会来取你亲生儿子的命!”
芈崇月已经说不出话,只会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息,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
“想想姬夏是何许人!他是姬氏嫡子,是齐王外孙,是凌虚境魏道士的徒弟!老奴还听说,他现在开始修习道术了!公主,他如果有意夺回那座景福宫,你挡得住吗?当今陛下活得了吗?”
“不会的!幸儿不会有事的!大周天子有……有镇守上仙护佑!”芈崇月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并颤抖着用手比出一个“六”字,眼神近乎哀求着示意杨老噤声。
看到这里,杨老突然恢复了冷静,挺直了腰嘿嘿笑道:“公主放心,老奴虽然无能,但也是堂堂踏虚境修士。我已经得到大楚镇守金龙,也就是这位六先生的师兄,传书指点,此刻已在慈康宫外下了禁制,外人断不能窃听我等对话!”
芈崇月像被抽去脊梁,近乎呓语道:“老伴伴,此事休要再提!本宫绝不会伤害姬氏血脉!大周太后,本宫是正位的太后,不能……不能行此人神共愤之恶!”
杨老显然已经不愿与她多说了,又变回那个恭顺谦卑的老太监模样,垂下眼皮轻声说道:“关于此事,太后不必再亲自过问了!等六先生离开镐京,老奴会假意刺杀陛下,再传消息给不周山,诓那小子回京来救,在途中就结果了他!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绝无人知晓是你我所为!”
“你们!……”
“陛下驾到!”
宫院里突然一声大呼,杨老收住话柄挥了挥衣袖除去宫院禁制,一声冷笑隐入黑暗之中。
芈崇月赶忙擦干泪水,抿一抿双鬓,咬着牙站起身打开门,却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平日侍奉的宫女和太监刚才已经被杨老赶到外院,只有那只大鹦鹉在廊下荡来荡去扯着嗓子喊:“恭迎陛下!万岁万岁!”
看到姬幸并未真正到来,这位年轻的大周太后突然感觉卸掉了力,一矮身跌坐在台阶上,泪水又涌了上来,将眼前雕梁画栋的慈康宫门变得扭曲漂浮。
她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