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蓟城。
今天的燕后明显失去了以前的沉稳练达,她甚至从建福殿那道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皱着眉头在金阶之上来回踱步。下面跪着的暗卫统领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听着上面的脚步越来越凌乱。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边界一带发现有大批修士部署的?”姬怡终于开口发问。
“回娘娘,大约三天之前,影卫在灵州发现有十几名可疑的男女进城。他们故意用不同的装束掩饰自己,但灵州都统曾经是我国长留山前山弟子,看出了那些人身形轻灵,呼吸绵长,远非一般的武者所能及。
并且他还观察到一名首领模样的人,拇指和食指的中间带有老茧,这是符道修士的特征。”
姬怡停下了脚步,疑惑地问道:“符道?那不是齐国岳崇山所擅长的道法吗?”
暗卫统领略略抬起头答道:“娘娘,卑职觉得倒也不能单凭这一点就判断这些人是齐国派来的。上次夏真人去不周山探访,跟去的小刘回来说,那里各个道法底蕴都很深厚,他亲眼看到过不周山也有符道修士。”
姬怡点了点头:“嗯,进了灵州的那些人,有什么动作?”
“没有动作,也尚未越过国界进入大周,就聚集在一处院落,好像在等待什么。”
“看起来像要阻截什么重要人物。”姬怡看了看还在跪着的暗卫统领,挥挥手让他站起来。
暗卫统领叩头谢恩之后站起来轻声问道:“娘娘,我们这边最近没有派人出使大周的计划吧?”
“没有。这么看来,他们是要拦截一个要从大周来燕国的人,希望不是本宫担心的那个人!”
暗卫统领不敢再问,但站在姬怡身后的瑛儿倒是忍不住了:“公主所说的可是赵王殿下?”
姬怡紧缩双眉,沉声说道:“是啊,本宫昨天刚接到大周暗桩的奏报,镐京百余名朝臣在老魏王的率领下跪在不周山微垣殿前,逼迫当今天子禅位于赵王。
但两天之后这些大臣被军队护送回京,微垣殿等一大片建筑被捣毁。看来他们逼宫失败,我那位二弟拒绝退位。那么我判断,赵王会离开避嫌。
现在看来就明确了,灵州那些修士极有可能要拦截出关来燕的姬夏!”
暗卫统领知道王后娘娘极为疼爱自己的那位幼弟,上次长留山众人出使大周,她还特意叮嘱护国真人去看看赵王姬夏过得怎么样。听手下小刘回来说,还给他捎去了一件亲手做的护身符。
“真是长姐如母啊!”统领心中暗想。
姬怡又问道:“还有什么后续的消息吗?”
统领赶忙收回心思,躬身回答道:“还有一个发现。我们暗卫在灵州方圆百里进行了搜索,没有发现其他潜伏的力量。
但化妆进入大周的那一队,沿着官道行至七十里的地方,路边有一棵大树被折断。据仔细观察,断裂发生时间不长,而且并不是刀斧砍伐,而更像被撞断。卑职判断,前几天这里发生过激烈的修士斗法。”
瑛儿捂着嘴惊道:“公主,那赵王会不会……?”
姬怡脸色愈加阴沉,沉吟片刻后说道:“应该不会!如果姬夏已经被抓住,灵州那些人就会撤掉了。被害就更不可能,他身上有本宫送的护身之宝,除非那几位仙山掌教出手,其他人很难伤他!”
瑛儿和下面的暗卫统领被她那种气势所震,不敢再说话。
姬怡思索了片刻咬了咬牙,高声说道:“传旨!派出蓟城中所有暗卫,进入大周境内打探那场斗法的情况!
再命镐京暗桩,联系福宁宫刘太监,许他黄金千两,命其尽快打探赵王下落!
瑛儿,你现在亲自去一趟长留山,就说本宫请护国真人来蓟城商议要事。他如果还是闭门不见,你就在跪在山门不起!
并且告诉传话的道士,如果今天夏真人不出现在这建福殿,明日本宫也去山下长跪!”
远在信州刚刚醒来的姬夏当然不知道因为他,燕国暗卫,边军和长留山已经被姬怡的一道道旨意搞得鸡犬不宁了。
这位新晋窥虚境真人经过一夜的运气固基,终于体会到了初踏仙途的美妙之处。
他盘坐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内视己身,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气海和识海宽阔深邃了不知道多少倍。稍微放出神识,整个信州城都清晰地映入脑海,连昨天进城处那几个打着哈欠冻得哆哆嗦嗦骂娘的兵卒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看到了那个校尉刘仁,正在跟旁边的手下吹牛,说自己昨天竟然见到了黑金虎贲令牌,那位大人是多么的器宇轩昂,身后那位大人又是多么眉清目秀。
姬夏不禁笑出了声,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隔壁魏想的房间。
他看到这位三师姐还在呼呼大睡,如云的秀发铺散在床上,脸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粉润色,远山一样淡入两鬓的弯眉轻轻蹙起,弯曲的睫毛微微颤动,红嫩的嘴唇翘起,带出脸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姬夏此时才发现,四念长得真好看啊!
在那张脸上流连了好久,他不禁有些痴了,忘了自己居然在“偷窥”,直到神识移到了魏想踢开的被子下露出的雪白小腿和晶莹小脚。
姬夏慌忙睁眼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刚刚晋入四境居然就施法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情,真是应该被劫雷多劈几次!
费了很大的劲压下去那阵脸红心跳,他决定去找一趟守城校尉刘仁,把昨天魏想提到的诡异骑兵,和自己发现兵部尚书杜宇不臣之心的事情想办法传给皇兄。
他穿戴洗漱,轻轻带上自己的房门,下楼叮嘱柜台小二,昨天和他一起来的客爷如果起来找他,就说一会儿就回来。
信步走上街头,这里的百姓起得很早,路边的店面小摊都已经陆续开张了。
姬夏一边往西门走,一边心中思索,如何才能把这两条消息隐秘地送到皇兄面前呢?
首先,有外面的军队混入了大周骑兵,这种事情不能明明白白地写在信上,否则一定会打草惊蛇,令对方警觉起来,再想查就难了。
其次举报现任兵部尚书就更不能明说了!看昨天刘仁一口一个“杜将军”的那个崇拜样子,看到这一条甭说让他上报兵部,估计立马就得报告信州总兵安业,有人诋毁大帅!
另外让刘仁派手下送密信去不周山也不稳妥,因为难保送信之人不会起歹心,况且一个兵卒送去的信,也很难迅速被皇兄看到。
姬夏想了半天,唯一既快速又保险的渠道,只有兵部的常规军报。
天下各国都有规定,各个边关必须每七天送一封军报入朝。就算这七天内无事,也要写上“无事”二字送上去。否则边关被破了,城池被屠了,京城都还一无所知。
这是从姬无极建立大周分封天下之后就开始的祖制,虽然几百年下来很多规矩逐渐废弛,但这一条倒一直延续下来。因为已经建立的军报体系是个庞大的机构,没有人想把自己这只饭碗丢了。
思来想去,姬夏想出一个妙招:找两件只有自己和不周后山那几个人知道的事情,传递这两个机密。他稍微一琢磨就选好了两个故事,外人绝对听不懂的故事。
他微笑着加快步伐,走出西门。那边倚着营房东张西望的刘仁一眼就看到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睡眼,发现真的是昨天那位大人,立刻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大人!没想到卑职这么快又见到您了!不瞒您说,刚才我还在跟今天换班的几个弟兄提到您呢!”刘仁一脸谄笑,眼角的眼屎都被挤出来了。
姬夏看着他笑道:“哦?刘校尉跟弟兄们说本将什么了啊?”
“自然是您英明神武,那枚黑金虎贲令是多么威势逼人啊!”
“哈哈,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啊!好吧,等我回了京城,在兵部多提拔提拔你!”姬夏拍拍他的肩膀,迈腿进了营房。
刘仁心花怒放,心想自己婆娘肯定是烧对了哪位神仙的香,天上掉下来这位兵部的贵人。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一口气把朝中六部裁撤了五个半,单单剩下兵部一家独大,权势熏天。
边将里那位杜宇大将军一跃成为兵部尚书,简直是红得发紫。他们这些兵卒私下都说,杜大帅前几天巡边那威势,不比皇帝老爷子差多少!
“刘校尉。”姬夏回身看着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的刘仁,“进来啊,外面站着做什么,本将找你有事!”
刘仁赶紧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冷静下来,殷勤地跑进去笑道:“卑职刚才是太高兴了,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你知道,本将是奉命潜入齐国的。昨天探查到两条机密,今天特地过来写到你们边军的军报上,送到兵部去。”
“大人真是手段高明啊!进城半天,还没出大周就弄到了情报?!”
刘仁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扶了一把头盔又问道:“不过大人,您怎么不自己发一封密信回京啊?凭那枚令牌,大周所有驿站的加急快马随时都听您调遣啊!”
姬夏绷起脸压低声音说道:“刘校尉,这本将就得说你一句糊涂了!
这么明显的提携于你,怎么就看不出呢?
你想想,兵部收到这么重要的情报,肯定要问是哪座关城哪个军校写上来的吧,这一下你刘仁的大名不就被部里的大人们知道了吗?”
“哎哟!我的爷,卑职可真是瞎了心了!”刘仁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大礼参拜,嘴里感恩戴德的话说了一箩筐。
“好了好了,起来吧。去拿纸笔来,我把情报写下来,你自己抄到最近的一封军报尽快送上去。”
“哎好嘞!”刘仁一溜烟出去,不一会儿就端着笔墨纸砚跑了回来。
姬夏坐下一挥而就递给他,刘仁念过几天书,忍不住看了一眼这张关系到自己前程的纸,一下愣住了。只见上面写了寥寥两行字:
骑兵中有蜜蜂。
留心误伤猎犬。
一头雾水的刘仁都忘了问自己能不能看,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姬夏:“大人,这是……情报?”
“对,重要情报!”
“这……卑职怎么觉得像我家五岁那小子说的话呢?”
“多余的你就不要问了。记住,一字不差地抄到军报上!”姬夏沉着脸强调。
“卑职遵命。只不过军报要由我们总兵大人检查之后发出,看到这两句话他不会宰了卑职吧?”刘仁怯生生地说道,“大人能不能赏下姓名来,到时候我也好回话。”
姬夏想了想,微笑道:“老刘啊,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提携你吗?是因为咱俩有缘,同名不同姓啊。你们安总兵要是问起,你就说是虎贲军李仁将军命你交上来的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