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一座座宅院相邻而建,其中一道朱漆破损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挂着两条晶莹鼻涕的瘦小男孩小心翼翼的从门后伸出脑袋左右张望着。
“咳咳”
就在小男孩一只脚刚要迈出,院中有男子咳嗽声响起,孩子脸色顿时一苦缩了回去。
低着头走回院中,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
“父亲”
轮椅上的男子面色苍白,身形消瘦。长衫下摆处空空荡荡竟是没有双腿。见到儿子情绪不高男子微笑着温声道:“想出去玩?”
“不去,他们都不跟我玩”孩子倔强的扭过头,只是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甘。
看透小孩心思的男子笑了笑。
“过些天他们便会想起你这个朋友了,到时候你们就又能在一起玩了。”
“不会了,他们都说我在说谎,说您根本就没有杀过妖族统领”孩子梗着脖子,有泪花在眼眶里汇聚着,两条“白龙”过河都未察觉。
男子轻叹,脸上闪过愧疚和遗憾,用手拨动着轮椅靠了过去帮孩子擦掉鼻涕。
“傻小子,杀没杀过妖族统领真就那么重要吗?咱们这城中杀过妖族统领的剑修何曾少了?”
父亲的语气似乎永远是那么温和让他莫名的温暖心安。
“可是杀过就是杀过。凭什么他们不相信?”
“那不过是你们孩子间的玩闹罢了,不必为此伤心。”男人轻轻揉着孩子的小脑袋。
“父亲,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北边,杀妖族,杀大妖,到时候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你说好不好?”
或许是父亲的安慰起了作用,孩子的伤心来得快去的也快,一脸坚毅的说着自己以后要做的大事。
没错,对于出生在这座中的所有孩子来说,长大以后去北边亲手杀死一头大妖便是顶了天的大事了。
“北边啊……”男子轻声喃呢不自觉的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长衫下摆处。
“父亲,我听说城主大人可厉害了,随手一剑便能把大妖杀死,是真的吗?”孩子满脸崇拜,眼中有光。
“城主啊,那是顶厉害的。不过在北边有一条很长的河,河里有大妖跟城主一样厉害。”
男子缓缓说着,像是在讲一个许多年的老故事。
“哇,那得是多厉害的大妖啊,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它”
“好”
像是一个约定,男子一手重重拍在孩子肩上,这一刻的男人眼中也有光。
“不过我得先有一把剑才行”
孩子声音逐渐变弱,说道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不过眼中的狡黠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哈,你这臭小子。”
男人笑骂一句轻声道:“咱们的剑都是铸剑司用庚金锻造的无上利器,不止锻造过程十分复杂,而且耗时极长。所以每一柄剑都很珍贵。你想要一把剑很难的。”
“我知道的,独眼大叔那把破剑他就不舍得丢,可珍惜了,他们都说那是他媳妇嘞”
看着儿子失落的样子男人眨眨眼接着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削一把木剑哦。”
“哈哈,我有剑了”院中响起孩子欢快的笑声。
高耸如云的城墙脚下一片荒芜,灰暗的天光下两个黑点向着城墙方向缓缓走来。
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两个脚步蹒跚的人类,而更加奇怪的是两人身后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妖族被一根金色的长绳拖拽着,绳子的另一头就在其中一人的手上。而且两人的腰间还各挂着一颗妖族的头颅。
负责在城墙上轮值的修士看到这一幕后眼睛差点瞪出眼眶,心说这是闹的哪一出?
杀个妖族而已至于这么高调吗?要知道这可是龙陨城,在这里没杀过妖族的修士比黄花大闺女还要稀罕得多。
不过随着两道身影的逐渐接近这名修士神情变了,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满脸诧异,等到两人来到城下时修士早已张大了嘴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妖族……统领?”由于太过震惊修士说话都开始颤抖。
绝对是妖族统领没错了,看着那个像条死狗般被绳子拖行到眼前的妖族,守城修士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虽然这个被捆着的妖族此时双目紧闭模样凄惨,只剩下十分微弱的心跳,但是那无法掩盖的浓郁妖气跟肉身上散发出来的强横气势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这是一个妖族统统而且还不弱。
“可不,三个都是统领级别。”
两人中一个粗糙汉子大手一拍挂在腰间的头颅同时用眼神示意一下同伴腰间的另外一颗妖族头颅。嘿嘿傻笑。
只是这汉子此时满脸血污,一声衣衫也被鲜血染红,笑起来格外的阴森恐怖。
“三个……统领。活捉一个?”这位修士逐渐石化。
他现在已经认出眼前两人是谁了,一个是整天在酒铺跟人聊天打屁的跑堂汉子老吴。
一个是整天在城头吹罡风的云宁。这两个外乡来的家伙既是新人也是名人,如今的城中修士少有不认识这二位的。
“可不,下值以后记得来酒铺喝酒,管够”
此时的汉子像只骄傲的孔雀,鼻孔都快朝着天了。
还没走出几步,汉子谄媚一笑。
“兄弟,把你腰上那颗头颅借我用用”
云宁一阵恶寒,翻个白眼把头颅丢了过去,同时落后几步,此时跟这家伙走在一起实在是丢人。
“哟,老吴,出息了啊”
“老吴,能耐啊,都能杀统领啦”
人群中有酒铺的常客,离着老远就开口跟糙汉子打招呼,只是语气嘛怎么听都是调笑居多。
只是嘴上虽说调笑居多,大家眼中的神情是藏不住的,能斩杀妖族统领就是一种荣耀,一份战功,同时也代表着一种认可。更别说他们还活捉了一个统领。
老吴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平时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此时恨不得走一天,就这么一直走回酒铺。
不过没让他得意多久便有往生台的剑修迎了上来,妖族头颅需要拿去统计战功,至于此时五感被封陷入昏迷的枯叶统领则会被带去审问,他的价值可要比两颗统领级别的头颅大多了。
还没嘚瑟够的老吴一听就不干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两个往生台的剑修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脸无奈心说这二货到底是怎么杀的妖族统领。
不过这种“僵持”刚开始便已经结束了,因为街角处有个身形娇小的背剑少女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
纵然老吴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在看见易云的一瞬间,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转变,点头哈腰规规矩矩奉上两颗妖族头颅,同时手脚麻利的解开缚灵绳把枯叶统领移交给往生台来人。
“娘嘞,易云这丫头都来了,要是被她记恨上俺这身腱子肉肯定是不够削的。”
这时候老吴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打不过要么跑要么怂,总得选一样不是?对于这个优点汉子有自己的一套理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易云走近后,灵动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扫过。
“成功了?”
“嗯”
随后她抬起洁白手掌伸出两根手指,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青衫上血迹斑斑的云宁。
云宁轻轻点了一下头给出答案。
恍惚间,一脸懵逼看着这对男女打哑谜的老吴仿佛看见了少女的嘴角有那么一瞬间有一个轻微的弧度一闪而逝?
不过等他打算再次确认时人已经转身离开了,手里抓着枯叶的一条腿,看来她是打算就这么把人一路拖回往生台。
“啧”
老吴“啪”的一拍脑门满脸懊恼。
“这才是装X的最高境界嘛,我怎么没想到呢,这X格,比咱用缚灵绳拖着高多了啊。”
云宁抬手扶额哭笑不得。刚才他跟易云的对话其实没什么秘密只不过一个懒得多说话,一个喜欢低调而已。
其实在出城之前云宁就已经把自己的计划详细的跟易云报备过,他此次出城不过两个目的。
一个是寻找外界刺激成功练出剑域,二就是活捉妖族统领枯叶。刚才对方伸出两个手指就是在跟他确认是否两个计划都成功了的意思。
只过不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跟老吴都没想到会在枯叶的老巢内撞见了另外两个妖族统领。
这样一来计划里的二对一就变成了二对三的局面,也就有了后面的凶险厮杀。
唯一庆幸的是因为云宁的谨慎,哪怕是在二对一的计划里他也提前布置下了炼魂阵,一路把三个妖族引入阵中,最后才能险之又险的活着回来。
少顷,早已把脸上血污处理干净的二人坐在酒铺老位置上,依旧是大了别人一圈的酒碗外加一碟盐水花生。
酒客没有上前打扰,对两人投来敬佩的目光。每一个出城杀妖归来的修士都是值得敬佩的人。
“咱们这次是真凶险呐”
云宁点头符合。直到此时彻底放松下来的两人才来得及感受那股被深埋心底的后怕情绪。
“敬活着”
“敬活着”
两只酒碗轻轻一碰。
原来白烧如此好喝,这一刻云宁终于明白为何城中只有这一种酒,且酒客们都爱喝。因为这是祭奠亡者慰藉生者最好的杯中之物。
只是下一秒他轻叹一声还没来得及翻白眼便消失在酒铺中。
“碰”的一声,汉子一拍桌子朝着柜台那边喊道:“掌柜的,这回可是连酒碗都顺走了啊”
柜台后掌柜懒洋洋的“哦”了一声,便再没回应。
角落里汉子有些踌躇
“一碗酒够不够两人分啊”
城头罡风凛冽,端着硕大土碗的云宁一脸无奈。
“下次能不能等我先喝完酒?”
“有意见?”高大老人挑眉。
“这不是端碗见您显得不庄重嘛”云宁笑的乖巧。
老人凝神看来,少许后嘴角微嘲。
“十丈剑域,有些丢人。”
师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云宁心里吐槽。嘴上说的是:“要怎么才能拓宽剑域覆盖范围?”
“简单,接剑就行”
“小心我的碗”
“啪”的一声少年跟土碗一起躺在地上,一个摔得稀碎,一个跟被拖上岸的鱼一般不停抽动一下。
“还是太慢了啊”
昏迷中的云宁没有听到高大老人离去时的话,此时的他正在跟识海中那满天剑意做着抗争。
还是那个朱门破旧的宅院里,挂着鼻涕的孩子开心的闯进了父亲的书房。轮椅上的男子有些诧异的从案几后抬头望来。
“父亲,刚才往生台的人来咱们家了,说是云宁大哥哥活捉了一头叫枯叶的妖族统领回来,云宁大哥哥就是那个新来的外乡人。”
“因为父亲你说过不见外客,所以我没让他们进门,此时人已经走啦。对了父亲,他们抓了妖族统领为什么要告诉咱们家啊?不过云宁大哥哥是真厉害啊,居然能够活捉一个妖族统领呢。”
因为兴奋而一直叽叽喳喳的孩子没有注意到,那个一脸温和八风不动的父亲不知何时十指陷进了坚硬的大理石案几之中,努力的抑制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少顷轮椅上的男子长呼出一口气,对着孩子笑了笑道:“儿子去买壶酒回来”
“啊?父亲您不是从不喝酒的吗?”
“想喝了啊”男子轻轻说着。
“好的父亲,我现在跑的可快了呢”
孩子拿了钱转身跑出门,跑的飞快的他不知怎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想喝酒了,我得跑快点才行。
很快孩子回来,同时带回了一壶白烧。
“掌柜说这壶酒不收钱,送咱们了”孩子开心笑着。
“那你有没有谢谢人家呀”笑着喝了一大口白烧,不知是呛的还是笑的,男子此时已满脸泪水。
“父亲不哭”有双小手帮男子擦去泪水。
“嗯,不哭,要笑”
不知何时城中多了一个喝酒人,而酒铺门口也多了一个买酒的孩子,孩子长年挂着两条鼻涕。
每次买完酒之后都会仰着笑脸满怀期许的问老吴:“大叔,云宁大哥哥什么时候再来酒铺啊?”
这时候隐隐听说了某些关于这孩子身世的糙汉子都会认真回答:“快了啊”
“大叔你每次都这么说”有些失落的孩子提着酒壶跑开,跑的飞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