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无功不受禄
近百名文道修士,被周深浅“请”到了城主府内的检阅大院之中。
这还是周深浅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本来他想将这群聒噪的文人直接丢到演武场去。
但想到演武场四散的气机和劲道很有可能会伤到这些最高三品,多数一二品的下三等修士,尤其还是文修,大多数根脚虚浮、见不得刀兵的文修。
周深浅最终还是决定将他们放在了城主府的枢纽,检阅广场。
可弊端也由此而来,城主府上上下下,公务处理、迎来送往基本都要经过这里。
这些平日里习惯了卑微姿态讨生活,处境堪忧的文人,便像是那猴山上病殃殃的猴子,被来往的修士有意无意地打量来打量去。
连带着周深浅也被人打量来打量去。
“马叔,知道喊我们来,是做什么的吗?您在这里辈分最长,有什么猜测,给大家说道说道呗。”数百名文修,围着一个拄着根龙头拐杖的老夫子。
大部分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对未来要面临的事情一无所知。
“可能又有什么功法需要编纂吧。”马为民笑笑,“要么便是什么史书古籍,需要整理修订,或者什么大人物的子嗣出生,想起个洪福齐天的名字......我们文修,不就是干这些的嘛。”
最后这句,听起来多少有些凄凉了。
“我觉得不像,如此火急火燎,怕是有什么急事吧。”留着高高发髻的文人,不自觉将手中的书籍卷成圆筒。
“会不会是有人说错了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导致今日城主府,要一一清算。”
“有这个可能,我在酒肆听说,最近西楚国的贵客,就是在找光武学院文修院的人!”
“那把他们抓来就好了,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大费周章?找文修院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干嘛?他们怎会懂得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只为求学的辛苦!”
“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在场若是有文修院的同仁,大可站出来一力承担。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行事光明磊落,当缩头乌龟多没意思。”
“诸位稍安勿躁,燕城主也算宅心仁厚之人,应该不会为难我等。”马为民的话,并未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他这个所谓的辈分最大,也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焚书坑儒之事,光武帝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人做过!”
“慎言!莫要祸从口出。”
文人,往往想象力十分丰富,一点由头,就能引发他们无尽的遐想,再加上本身实力低微,对于一些个风吹草动,自然尤为敏感。
“聒噪!”周深浅被这些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得脑壳痛,以二品修为,轻喝一声,“肃静!”
检阅大院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文人面如土色,甚至生不起半点抵抗的心思。
一个五品散人,一口气机便可镇压当场所有,甚至都不会感到费力。
马为民斟酌再三,反复观察了周深浅的脸色后,还是惴惴不安地问道:“周将军,可否透露一下,今日将我们汇集于此,意欲何为啊?”
周深浅虎着张脸,“城主也没和我说太明白,不过,估计不是坏事。”
“那就好,那就好。”马成民一个劲儿重复这三个字,放下心来。
其实论修为,马成民也不过刚刚踏入三品御灵境的门槛。主要是靠着有口皆碑,同时学问较为艰深,也写过几首差强人意的作品,有过几句流传广泛的名言,因此在瑶光城,马成民也算是一方淳儒,当过一段时间的意见领袖。
他们这些文修,最高不过三品,二品大有人在,一品更是占据了绝大多数。
别说是城主召集,光是周深浅,他们便得罪不起。
周深浅见所有人到齐,吩咐众人不要随意走动,便亲自去通知文添。
义父说过,对待文添,要尊重,以平辈对待,不可等闲视之。
周深浅到了城主母亲所在的厢房前,意外看到燕云碧、萧十一、杜春来也在等待。
这文添,面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若不是城主有求于此人,也不会出现谪仙等云泥的滑天下之大稽的局面。
“义父,那文添还在里面?”周深浅有些意外,“那小子,居然如此尽心尽力,真没想到。”
“是啊,而且那死气,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燕云碧感慨到。
萧十一也附和道:“一个云泥境,一个真意境,无论是凭借何种手段,不惧这死气侵袭,都极了不得。”
周深浅打趣道:“该不会这文道真有那鼓吹的浩然正气,不怕这我等避之不及的死气吧。要不要我去抓两个文人,丢进去试试?”
燕云碧面色凝重:“瞎胡闹!把你丢进去我看不错。”
杜春来试探着问道:“城主,黎大人那边怎么说?”
燕云碧摇摇头:“那黎大人开口索要极大,倾我瑶光城之力才堪堪达到要求。不过也不能怪人家狮子大开口,金仙境,在武极大陆哪一处,都是众人仰望的存在。可身为城主,又怎能拿城池的未来和底蕴,去换母亲的性命。”
杜春来算盘打得噼啪响:“相信瑶光城的子民,也会支持城主的决定。”
燕云碧瞪了眼杜春来:“昧良心的事,就算没人追究,终究还是有损天和的。”
杜春来颔首:“是小人浅薄了。”
四人讨论的功夫,屋子内,文添已经成功把一缕死气收服。
他原本只是想做个简单的尝试,没想到,自己的竹简真灵,居然连这玩意儿也能收服。
韩非也是满脸震惊,连连赞叹到:“这可是连谪仙都能腐蚀掉的死气,也是沾你的光,我一个小小的真意境,才能不受死气的侵袭。”
文添把这死气绑定在了竹简真灵的最后一根竹片上。
那根竹片转瞬变得漆黑,然后向相邻的竹片转播。
紧接着,相邻的竹片也变得漆黑。
“有些不妙。”文添想为自己的莽撞自罚一杯。
这毒气不会是灰指甲吧,一个传染俩?
好在,那黑气蔓延了两个竹片以后,就停滞了下来。
“还剩下五片能用的竹片。”文添心底喟然长叹,“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用这竹简真灵完全吸收死气,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现在想想,有些自不量力了。”
好在之前轩辕剑、书虫之类,本身在一片竹简上占据的位置也并不多。
也足以证明这死气,如跗骨之蛆,难以根除且扩散极快。
文添只希望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死气难缠,可伤谪仙,假以时日运用得当,想必也会是自己新的杀手锏之一。
“文兄,可否出来说话。”燕云碧在门外呼唤道。
“好的。”文添将那死气彻底收敛,一拂衣袖,和韩非出了屋门。
屋门自动关上,几个黑白相间的链条互相缠绕,将那试图逸散出来的死气彻底封锁。
文添迎面看见四人。
燕云碧为首。
身后三人,皆气度不凡。
“哦,先介绍一下。”燕云碧神色里满是疲惫。
“周深浅,我的义子。”
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拱手,神色倨傲,不苟言笑。
“萧十一,也是我的义子。”
一个穿着黑白相间,星罗棋布长袍的男子,面带微笑,儒雅随和。
“以及杜春来,我的管家。”
一个大腹便便,尽显雍容华贵的微胖男性,捋了捋胡子。
“光武学院,文修院文添,见过诸位。”文添拱手,做了个文人惯使的长揖。
“那就,废话少说,直接进入正题。”燕云碧挥挥手。
杜春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一打开,一道璀璨的光芒亮起。
文添定睛一看,七个小物件。
一个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药丸。
一瓶闪烁着星光点点的透明液体。
一株已经初具人形的像是野山参的植物。
一朵漂浮的纯洁无瑕的云。
一个锋锐地泛着幽光的布满倒钩的刺。
一个心形的鹅卵石。
一个相互纠缠,宛如一团蚯蚓的血红色肉团。
文添不解,“这是何意?”
杜春来笑道:“这是城主准备的一点心意,足以让你无副作用地晋入御灵境,保不齐,可以一口气到御灵境巅峰。”
文添一怔,如果真如杜春来所说,这七个物品,足以抵得上寻常修士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苦修了。
应当是价值连城。
“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令堂的病情,目前我爱莫能助。”文添轻描淡写谢绝了燕云碧的好意。
杜春来很是意外:“小兄弟,你可知道,如此物品,光武学院也绝对拿不出第二份。”
“正因为太珍贵,文添受之有愧。”文添坦坦荡荡。
燕云碧还是不死心,追问道:“如果小兄弟的境界再高一些,或许有些事情,就不一样的。”
文添缓缓摇头:“三品,在我看来,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燕云碧母亲的病,文添爱莫能助。
“这样。”燕云碧的音调微不可闻,“杜春来,送二位贵客出府吧,即日起,城主府不待客了。”
杜春来点头,应了声“诺”。
周深浅试探着问了句:“义父,那检阅大院的百名文修,怎么处置?”
燕云碧整个人一下子颓然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道:“遣散了吧。”
“燕城主,冒昧问下,您先前召集文修,为的是什么?”文添有些好奇,这应该不是凑人数能解决问题的事情。
一百个三品不到的文修,能做啥?估摸也做不到量变引起质变吧。
燕云碧注视着文添的眼睛,没有第一时间解释,“知道与否,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文添笃定地说,“放弃了,就真一点希望就没了。”
燕云碧长出一口气,想了又想,伸手屏退了其他闲杂人等,唯独留下了萧十一和文添。
韩非也被杜春来请去会客室稍作休息。
“你可知道,既然文道是末流,为何单单我瑶光城,就有近一百名文修?”燕云碧上来便抛出来一个问题。
“是有些奇怪,我文修院,也不过只有文修四名罢了。”文添回应道。
“瑶光城不养闲人,文修,除了寻常编纂功法,记录事典以外,还有个及其重要的作用,便是,宣教。”萧十一替文添解惑,“宣扬城主的理论,新兴的法规,对一些愚民,起到潜移默化的教育。”
“宣教......”文添一头雾水,“燕城主贵为谪仙,还用得上此等笼络人心的手段?谪仙一言,谁敢不从?”
“此言差矣。”燕云碧摇摇头,“拳头再硬,总会遇到更硬的拳头,霸道行事,也总会有碰壁的那天。民心所向,才是正途。”
文添点头,“这道理我明白,正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十一眼前一亮,感慨道:“真是精妙的比喻。”
“可我还是不明白,可否说得通透一些?”饶是文添都没有明白这其中的所以然。
“就别打哑谜了,萧十一,你嘴皮子利索,来告诉文添吧。”燕云碧兴致并不高,可能是太多次的希望落空,让他身心俱疲。
“你知道文修和其他修行者最大的区别吗?”萧十一看着文添炯炯有神的眼睛,问道。
“愿闻其详。”文添感觉这萧十一说话是真特么费劲。
“文修是一个,人多势众的群体。哪怕是以杀伐强劲闻名于世的剑修,只要三品上下,再多,城主也可一手镇压之,不会有丝毫忌惮。”萧十一朗声,“可文人着实麻烦棘手,口诛笔伐,同气连枝,若是有人能真正能成为一群文人的领袖,那么他的意,他的实力,他的修为,便也会水涨船高。”
萧十一目光炯炯,“而宣教,或者说是开堂授课,是文人间惯用的手段。用你的理论,你的作品,你的文采韬略,你的惊世文章,去打动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成为他们的领袖。到那时候,你的文道,会得到壮大,你的意,也会被放大。你虽一人,却又好像千军万马。”
文添脸上露出笑容,“知道了,那些文人在那里,我去会会他们。”
燕云碧提醒道:“曾经一个叫马为民的文人,当过短暂的一段领袖。这个人颇有才气,应该是你最大的阻碍,不要掉以轻心。”
“知道了。”文添点头。
“切忌,不要使用武力,以免起到反作用。”萧十一笑着说道,“能让文修折腰的,靠得还真不是修为高,还得是学问好。”
“带我去见他们吧。”文添恍然大悟,“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今日这城主府还真是来着了!
“好!”燕云碧点头,他也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能等闲视之,“检阅大院很近,我亲自带你去。”
这文添能把唾手可得的,无副作用晋入三品的天才地宝拒之门外,本身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燕城主,我还有一事存疑。”文添想起了燕云碧屏退众人的举动,“这件事莫非是什么隐秘?”
萧十一笑笑:“听起来如此扯淡的事情,若不是特意去体会,谁会闲着没事听一群文修瞎咧咧。”
燕云碧边带路边说:“瑶光城毕竟不同于学院,敝帚自珍,比广而告之地好。”
“的确。”文添心中渐渐明悟,“城主就不怕文修铁板一块儿,威胁到城池统治?”
“一个三品的文修,倘若一呼百应,让他人心悦诚服,是能短暂发挥出四品真意,乃至五品散人的战力的。但也有诸多弊端,一是自古文人相轻,昨天对你心悦诚服,今日便可能言语攻讦,战力呢也可能时上时下。二是人心隔肚皮,攻城易,可这攻心难。三就是,文兄,光武帝国境内,乃至武极大陆,还并没有一个惊才绝艳的文修,能让天下读书人,奉若神明。因此,文道不兴。”萧十一替燕云碧回答了这个问题。
“现在有了。”文添整顿好青衫,喃喃自语。
而后陡然拔高声调,“诸位就送到这里吧,我来会会这些读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