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首徒
或许是积攒了太多压力,文添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瑶光城的太阳,似乎要比光武学院的更明媚暖和些,晒得文添的骨头酥酥麻麻,身体和识海里那些积累的暗伤也似乎一扫而光。
文添推开房门,想去找些东西填填肚子,没曾想门外站着一群人,吓了他一跳。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撮极有喜感,过分浓密的小胡子。
他怎么会在此?
“文兄,在下西楚孙仲谋,我家小姐,想请您用个午饭。”
孙仲谋感觉后脊背发凉,连连说道:“诸位不必紧张,我孤身前来,并无同伴。”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出发前,孙樯橹那小子还忽悠自己,说光武学院唯一的威胁便来自那个善用雷法的程天雷。
可今日一看,那个叫郑西风的盯得自己后脊背直发凉。韩非那什么邪门真意一个劲儿地腐蚀自己,都快整出心魔了,相比之下,程天雷反而是最安稳那个,坐在隔壁房间暗搓搓酝酿着掌心雷。
“在下一介文修,上不了贵国大人物的宴席。”文添侧过身,如视无物,“抱歉。”
“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家小姐,乃是西楚陛下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孙仲谋实在是面露难色,自家小姐下了死命令,若是文添不答应,自己也不用回来了。也怪自己嘴贱,不该把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念给小姐听。
“那又如何?是不是我不答应,便要出手绑我去吃?”文添显然不是一般的记仇。
“黎大人出手,小姐确实不知情,回去已经狠狠训斥过黎大人了。黎初所作所为,绝不代表我西楚帝国立场,等到此次出访结束,陛下也定会问责。”
“你们西楚国是何立场,抱歉,我不关心。我一介光武帝国庶民,在自家瑶光城城主府被贵国金仙堂而皇之地出手,坏我大道,伤我体魄。西楚国的霸道我已经领教过了。”文添心有愤慨,也就多说了几句,“若是我宴席上再有粗鄙举动,拂了黎大人的意,怕是凤栖侯也来不及救我。”
孙仲谋深知芥蒂已深,也有些无可奈何,“我以西楚皇室名义起誓,黎大人,不再会叨扰文兄。”
“那你孙仲谋面子也够大,连金仙都能差使。”文添不置可否。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孙仲谋,也是以西楚皇室自居,而西楚皇室,应该皆姓楚才是。
这倒着实是件怪事,拿光武帝国举例,皇室皆是清一色的刘姓。这西楚皇室,莫非包容度如此之高?
“小姐迫切想知道那句诗的后半句。”孙仲谋深知此行艰难,本身心理预期便不高,于是退而求其次,说道:“仲谋愿自己用此方镇纸,来换得诗文下半句。”
那是只通体碧绿的貔貅镇纸,晶莹剔透,也没有什么杂质和絮状物,饶是不懂行的文添,也觉得一定价值不菲。
“哦?”文添念在孙仲谋也是文修,不愿过多刁难,“君子不夺人所好,镇纸便不必了,文某再穷,还不至于为五斗米折腰,这些诗文的价值,外物衡量不了。”
孙仲谋面露难色。
“罢了,随我进房间吧。诗词给你,别再来烦我。”
文添将屋中桌子调转了方向,向外对着孙仲谋。
“仲谋兄可带了纸笔?”文添抬头问询,“若是没带,我就用普通的宣纸和笔墨了。”
文修院家底薄,笔墨纸砚都遵循实用主义和极简主义,简言之就是些凑活能用的粗制滥造的东西。
“哦哦,这是自然。”孙仲谋从随身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形似圣旨的渐变黄色绸缎卷轴,在桌上缓缓展开。
韩非羡慕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东西陈尚武也有一块儿,巴掌大小,放在旭日楼藏品架的最高一层,都从未让外人摸过,更别提写写画画了。
这是用西楚特有的天蚕突出的丝编织的。天蚕丝水火不侵,油盐不浸,也不能上色。因此一旦用特质的墨水写就,这块天蚕丝帛也就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除非不顾美观将文字一层层堆叠上去,否则便是一个一次性日抛的玩意儿,再无法将已经写上的字去除。
颜色如此均一的天蚕丝,不知道要挑选多少只天蚕。更为关键的是,对织工的要求极高,才能利用细如发梢蚕丝自身的颜色,去织就丝帛整体的花纹。
孙仲谋又拿出一方雕刻着玄武的砚台,和一团装在青花瓷瓶的液态墨,一根漆黑里泛着绿光的毛笔。
“西楚那边,文人待遇如何?”文添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虽说也不是主流,但境遇好上许多。”孙仲谋如愿以偿,心情不错,自然是有问必答。
“四品真意的文修,多还是不多?”文添不着急动笔,刚好借此契机,多了解些西楚的情况。
“不多,算我在内,只有三人。”孙仲谋苦笑,“而且我三人,皆是一人门下。”
“这样,那看来三品这道坎儿,是拦住天下文人的一道鸿沟了。”文添若有所思。
若是帮天下文人跨过这道鸿沟,人人往前进上一阶,会是多大的一股战力。
“说实话,韩非是我来光武帝国后,见过的第一个四品真意境文修。”孙仲谋感慨,“韩师兄师从何人,是否也是文坛大家?”
“我师从洛川,一个籍籍无名,到最后也没有实现抱负的落魄文人。不过师傅待我不错,倾囊相授,有再造之恩。”韩非自嘲,“不过我晋入四品的关键,在文添。”
孙仲谋在经历短暂的错愕后,点了点头。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若他所猜不错,黎初出手,便显得有些合情合理了。
如果任由光武帝国出现一个文道领袖,那西楚帝国的境遇,断不会像现在这么舒服。卧榻之下,岂容强敌酣睡?
文添又零零碎碎问了些许问题,只要不是涉及核心机密的,孙仲谋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文添终于提起那杆通体漆黑但发着微微荧光的笔,开始写就。
既然答应写诗,那干脆就写一整首。
给女修,又是即将一起并肩战斗的伙伴,字总要写得漂亮些。
至少,不能堕了光武帝国文人那本就不多的颜面!
那便仿照米芾的书法风格吧。
在前一世,米芾《蜀素帖》,亦称《拟古诗帖》,笔势自然流畅,如桃李芬芳,天真烂漫,给人精神愉悦之感,被称为天下第八行书,亦被称为中华第一美帖。
文添起笔,沾了沾那在玄武砚台上如黑色锦鲤灵动摇曳的液体墨水,笔锋触及那柔软的绢帛,有些不适应,但好在小时候练习书法,不太买得起宣纸,什么旧布啊旧报纸啊,都拿来练习过书法,迅速调整过来。
“清平调,其一。”
文添刚刚写下题目,孙仲谋便有种折服,单单凭借这几个字,文添的书法造诣,已经到了比肩西楚大家的地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得亏武极大陆没有舔狗这个词汇,不然文添头号舔狗的名号算是坐实了。
后两句笔锋一转,如此天姿国色,不是群玉山头所见的飘飘仙子,就是瑶台殿前月光照耀下的神女。
孙仲谋如获至宝。
原本他还有些心疼,现如今看了这后半句,有种如见青山的感觉。
甚至有种,天蚕丝帛高攀了这首诗的错觉。
师父他老人家穷其一生,恐怕最多也就能写出和这差不多相当的诗词吧。
掐指算来,再过几日便是公主的生日,也算提前送上份生日贺礼,结个小小的善缘。
“文兄,仲谋折服,如若不是碍于任务在身,一定要和文兄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孙仲谋待墨痕干透,迅速收起笔墨纸砚,“若文兄何时放下芥蒂,愿意赴宴,只需要掰碎这块儿玉佩,百里之遥,我都会心有感应。”
“这玉佩,不值钱吧?”文添挪揄道。
“文兄说笑了,你这首诗的价值,远大于这些死物。”孙仲谋笑道,“如若文兄以后抵达西楚国都,不嫌麻烦,可以知会于我,一定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路过光武学院文修院,也可来陋室坐坐,山珍海味没有,粗茶淡饭管够。”文添觉得这孙仲谋不似坏人,也发出了邀请。
“那再不多说。诸位,江湖再见。”孙仲谋拱手向诸位告别。
待他走后,郑西风突然说道:“这小子把镇纸放在了你门梁之上,倒也是个客客气气的读书人。”
“就拿着吧,不然被哪个梁上君子摸去,可要追悔莫及了。”向南歌小心翼翼地在门梁上摸索,触及后把那貔貅镇纸捏在指间,而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给文添。
“这倒显得我们拿人手短了。”文添还是不太喜欢受人恩惠。
“没有的事,文人互赠诗文用品,本也就是寻常之事。”韩非劝说道:“文修院要想壮大,除了有惊世的诗词文章,必要的物件也必不可少。”
文添终于欣然接纳,“这倒也是。以后若是有了徒弟,也得有送的出手的礼物,总不能一人送一首诗吧。”
“我看可以。”韩非笑道。
“对了,这孙仲谋有些憨厚。还什么江湖再会,看样子是还不知道自己小姐即将与你在幽冥洞天双宿双飞的消息。”老郑一如既往的没正形。
“是啊,估计收到消息的时候,黎初那边,会感觉像吃了只苍蝇一样吧。”
文添是懂比喻的。
“对了,我有感觉,城主府附近遇刺的幕后主使,如果不是导致陈院长失踪的罪魁祸首,那大概率便是冲着这名额来的。”文添猜测道。
“你要习惯。”程天雷把刚才捏了许久的掌心雷熄灭,“机缘吗,总是要靠自己抢夺的。所谓修行,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咚咚咚。”文添房门突然被叩响。
韩非俯身在文添耳边轻轻说道:“是郭文脉。”
“他来干嘛?”文添疑惑,拔高了声调,“请进!”
“文兄,你回来了!”郭文脉高呼,而后咕咚一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文添傻了。
周围其他人也惊呆了。
难道瑶光城文修打招呼的方式,如此客气?
“不才郭文脉,自幼研读古籍诗词,现任承天书院教习先生,未曾拜师,未有师承。得幸于城主府瞻仰文兄风采,永世难忘。近几日回去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内心实在煎熬。”郭文脉长跪不起,“恳请小夫子收我为徒,学生愚昧,愿追随先生鞍前马后,以效犬马之劳。”
“这......”文添面露难色。
论表面修为,他才不过二品云泥,如何收徒?如何担当得了授业众任。
还没等他婉拒,韩非先不乐意了:“要拜师也是我先拜,首徒岂能轮到文修院外的读书人?”
“郭某愿入文修院。”郭文脉言辞恳切。
“我不同意!”韩非怒骂,眼瞅着也要跪下去,却被文添一把搀扶住。
“师兄,你就别胡闹了,你要真拜我为师,那仲白和墨染如何相处?辈分乱了。”文添哭笑不得。
“你救我性命,授我真意,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早有了师傅之实。”韩非坚持,“你叫我师兄,韩非受之不起啊!”
“不行,绝对不行。”文添顾不上一直在做地板动作,把地板蹭得纤尘不染的郭文脉,扶住像是吃错了药的韩非,“长者为尊,你是师兄,但凡我之所会,皆会毫不吝惜倾囊相授。你若做我弟子,我心中会有郁结。韩师兄,总不会想乱我道心吧。”
“言既如此,也就罢了。”韩非见文添执意拒绝,也便不再强人所难。
“郭文脉,你真诚心拜师?”文添看着地上的郭文脉,语气严肃起来。
“吾之决心,日月可鉴。”郭文脉诚心诚意,他深知错过了此次机会,今后,将再无可能见到文道盛景。
“我暂时只能收你为记名弟子。”文添想起孔丘周游列国,身后三千门徒,七十二贤人的盛况,“若觉得委屈,不必勉强。”
“文脉荣幸之至,何来委屈?”郭文脉感激涕零。
“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拘泥。”文添实在有些不习惯一个年龄比自己大的人跪拜在地。
“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这拜师礼,不可少。”郑西风在一旁说道。
“这是自然。”郭文脉连连点头。
“一拜文道祖师,承蒙祖师庇佑,让我遇此名师,定不忘今日初心,砥砺学问,孜孜不倦。”
“二拜师傅,行三叩首之利,跪献六礼及投师帖,以表诚心。”
郭文脉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怀里拿出投师帖,以及所谓六礼束脩——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
芹菜寓意勤奋好学,业精于勤。
莲子心苦,寓意苦心教育。
红豆寓意红运高照。
红枣寓意早早高中。
桂圆寓意功德圆满。
干瘦肉条聊表弟子心意。
“请师傅训话。”郭文脉诚心诚意,围观者都有些动容。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文添看着自己名义的第一个徒弟,训诫道,“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不在乎你资质如何,聪慧愚笨与否,只希望你能在文道这条羊肠小道上,走得更远一些。”
“谢师尊教诲,自当时时鞭策,砥砺一生。”
至此礼毕。
不知怎得,在经过郭文脉有模有样地一通拜师礼以后,文添感觉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微弱的变化。
先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现在凭空多了一个徒弟。
师道传承,文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