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今日老身要杀你,谁敢拦我
七子连珠,如北斗七星,将文添困在其中。
那棋子来势汹汹,宛如天空中盘旋的雄鹰,窥伺着草原上埋头吃草任人宰割的牛羊。
黎大人没有再出手,倒不是她托大,实在是,没那个必要。
笑话,金仙出手,哪怕这七枚棋子都被燕云碧削弱了大半,其中潜藏的威能,都不是三品以下可以承受的。
要知道,金仙交手,光是震荡的气机,都足以让三品以下修士,饮恨当场了。
一颗棋子,便可诛杀御灵境。
何况是互相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的七枚棋子。
黎大人年少时,便是通过这手近乎无解的七子连珠,时常越阶击杀敌人。
又趁着西楚王室的倾力栽培,在谪仙境蹉跎百年后,一步跨入金仙。
至此,在棋道一脉成为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一时间风头无二。
燕云碧心中烦闷异常,像是三伏天跋涉在荒漠里寻不到水源和出路的旅人。
归根结底,这文添其实不是瑶光城生人,自己不太有庇护的必要。一个云泥境的修士,说是贱如路边的杂草也不为过。那种庇护光武帝国天下子民的话,说说而已,没有谁会真的去做。
但偏偏文添是救自己母亲的关键,而且,也许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自己先前因为保护文添而对黎大人出手,现在再求她出手,感觉总是落了下乘,至少面皮上过不去。
“黎大人,敢问这文添是何处得罪于你,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燕云碧一边挥出一道白色绸带,尝试阻拦那骤然收紧的棋子,一边做着最后的劝说努力。
城主府中外人当众行凶,若自己作壁上观,今后有何颜面面对瑶光城子民。
棋子穿过质韧的法力绸带,像是灵活的泥鳅,钻入一块儿白嫩的豆腐,没有丝毫阻碍。
不同于兵道的刀枪斧钺皆为我所用,棍棒剑戟均为我开道的大开大合!
棋道,讲究一个步步为营,本手稳固,俗手两三,妙手天得。
“杀一个云泥境,何时也需要理由了?”黎初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已有不悦之色。
七枚棋子交锁。
前方,再无阻拦!
轰的一声。
将那依旧为文添开启灵智、温润识海文道洪流霎时剪断!
机缘也随之被斩断。
文添的竹简真灵霎时间萎靡,归入识海之中。
文添身形剧震,咯了一口血,跌坐在地上。
以他为圆心,附近的方砖碎裂为石粉。
这还是他头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濒死感。那股浩瀚无边的威压,宛如一只无边的大手,生生扯断了胎儿连接母体的脐带。
瞳孔里七枚棋子转瞬间到了眼前。
上一步斩断机缘,此一步磨灭己身。
文添来不及念诗,甚至也来不及焚掉袖中卷轴。
就连文道,也在遥遥天际。
没有丝毫可以抵抗的手段了。
“要陨落了吗?”文添识海里浮现出这段时间的过往。
如浮光掠影,白驹过隙,走马观花,诸多经历,一闪而过。
还未能成长为参天大树,还未能带领积贫积弱的文道,成为这天底下正大光明,无数仁人志士心向往之的一等一的大道。
真是不甘心啊!
燕云碧为此方战力最高,尚来不及出手。
能与金仙抗衡的己方势力,远在千里之外不说,更和自己没有任何瓜葛。
似乎,真的是死局了。
“什么垃圾世界,刚出新手村就被人撂倒了,保护机制呢?”
这可能是文添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次吐槽。
七枚棋子汇合,声势毁天灭地。
一股耀眼的光芒炸开,除燕云碧以外,皆无人看得清楚那光芒背后潜藏的影像。
文添只感觉手背一阵烧灼,刘冰清留与他的火凤凰印记被瞬间引发。
一股无边业火霎时间蔓延开来,如同一株怒火莲花,将那七个马上就要爆开的棋子瞬间焚烧殆尽。
火势也迅速黯淡了许多。
谪仙的一记蓄谋已久的神仙手,和那金仙随手一击,居然才堪堪打成平手。
文添感受着那狂暴灼热、仿佛能焚尽一切的力量。
想起了那个想趁自己昏迷占自己便宜的凤栖侯。
若不是她,恐怕自己已经陨落了吧。
文添表面十分冷静,眸子里的火焰更盛。
必须要赶紧强大起来了。
这世界蛮不讲理,说不定下次途中遇到什么心情不好的大修士,一巴掌拍死自己也未可知。
祸兮福所倚,这火焰,救了自己,如果利用得当,绝对会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文添刚从那种玄妙的力量中醒来,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对他出手。
不过转瞬间耗掉自己身上最为珍贵的保命之物,料想肯定也是谪仙以上的人出手。
“燕城主应该还能斡旋几分,赌一赌。”文添尝试着去吸纳那股火焰。
这一试,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无数密集的小火球,宛如三国时以草船趁浓雾借来的箭矢,一时间。铺天盖地。
落入识海之中,溅起浩大的浪花。
自己的竹简真灵居然在识海里冒起一阵黑烟,上面也并没有火焰纹路形成。
灵也稍有些黯淡。
“反了你了,那折煞人的死气我都收服了,何况你这小火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文添开始病急乱投医。
若这句诗词无用,那别的诗句,估摸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这是绵延不断的火苗,也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诗文一现,文添原先被那棋子斩断的大道裂痕,也开始缓慢生长。
文添识海里的火雨也开始缓缓减小,从先前的大雨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而后,和风,细雨,惬意悠然。
此间事了,文添睁开了眼睛,眸子之中,有火苗一闪而逝。
“没想到贱如浮萍之人,也能得谪仙庇佑,你小子,倒也没看上去这般不堪。”黎大人终于现身,一脚便踏入城主府检阅大院,十分嫌弃地看了眼这些七零八落的文人,“什么歪瓜裂枣,就你们,也配做文人。”
众人瑟缩,谁看不出这老妪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尽管心中屈辱,面上也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敬。
燕云碧也尤为诧异,他一眼便认出,方才那火焰,是宫中那位极少抛头露面,号称倾国倾城的凤栖侯的手笔,谪仙以上不敢对她出手,谪仙以下不是对手,这位在光武帝国,不是一般的横行霸道。
“黎大人贵为金仙,何必和我一介文修过不去。”文添冒天下之大不韪般地拨开挡在身前的韩非,直面那只需一个瞬息便可将他彻底磨灭的黎初。
抛弃心底对她的恨意,那黎初举手投足表现出来的金仙气度,当真是令人倾慕。
“一介蝼蚁,是谁给你的底气,在我面前,不知恭敬。”黎初厉声喝问,他仍在犹豫,是否要当众格杀文添。
如果说起初是一时兴起,现在她已经是不得不杀,否则,金仙颜面何在?
“阁下身为光武帝贵客,燕某自当事事顺遂,今日所为,再有所僭越,恐怕,帝前不好交代啊。”燕云碧往前一步,隐隐站在了文添身前。
“燕云碧,少拿光武帝刘秀压我。”黎初轻喝,“我虽金仙,不惧天王。我便要看看,老身今日要杀他,谁敢拦我。”
黎初抬手,指间有一棋子凝聚,顷刻间便要弹指洞穿其眉心,取文添性命。
文添疑惑,刘秀?是巧合吗?历史里那位光武大帝,也叫刘秀。
“我敢。”一个清冷娇俏的喝问。
众人只觉周围温度急剧上升,仰头看向半空,一袭红衣,飒爽而来。
如仙女降世,不染凡尘。
燕云碧右手扶在胸前,微微躬身,“见过凤栖侯。”
“燕城主,劳烦屏退众人,隔绝此地动静。”刘冰清吩咐道,回头看了眼文添,朱唇轻启,“别怕,姐姐来了。”
文添苦笑,这凤栖侯还真是不避讳外人,可心底,早已是一块儿石子落地。
“是。”燕云碧尊凤栖侯命令隔绝此地动静。
一位金仙,两位谪仙。
光武帝国境内,恐怕只有四域天王和皇座上那位,方才敢偷听了。
城主府其余众人,皆单膝跪下,不敢直视。
“哦?光武帝的妹妹,是真有闲情逸致,不在那宫闱之中好好呆着,出来掺和这浑水作甚。”黎大人发现事情有些复杂了。
她修行数百年,深谙这种关系户的棘手之处,素闻光武帝最为疼爱凤栖侯,若今日将其格杀,保不齐刘秀真会举国之力围剿自己。
不过她对这凤栖侯没有太大的忌惮。
杀自然是杀不得,但如果只是交手,问题不大。
武者实力为尊,就算和这凤栖侯乃至刘秀交恶,身为棋道金仙,又彼此知根知底,在这光武帝国,只要不是天王联手封堵,还没人能够留得下她。
“那也没有黎大人有闲情,堂堂金仙,为何今日死磕着一个云泥境不放。”刘冰清看着黎初有些浑浊的眸子,想从中探听些秘密。
“我要杀人,你拦不住。”黎初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要我说,凤栖侯如此身份,何必因为此人,惹得老身不快。”
“黎大人,你可知此子身份?”刘冰清咄咄逼人,气势丝毫不弱。
“光武学院,文修院的一个学生罢了。”黎初听到刘冰清此言,琢磨起其中韵味来,“怎么,难不成还另有隐情?”
这文添,可别是刘秀的私生子。
“黎大人可曾听说,前些日子,在伏牛山附近,发现了金仙遗迹。”刘冰清询问。
“听说过,不过,与今日之事有何相关?”黎大人不解。
“这文添,是唯一从那金仙遗迹中走出的人。”刘冰清笑里藏刀。
“那还真是福缘深厚之人。”黎初冷哼一声。
“黎大人,您可能没听清楚。包括光武学院院长在内,一名谪仙,诸多散人,皆已失联,而文添,则是唯一的例外。黎大人此时对这文添痛下杀手,这背后各种意味,难免引人遐想啊。”
黎大人终于散去了手中的棋子。
“此事与我无关。”黎初急着撇清关系,“光武帝国境内,有此手段的别国金仙境,也就黎大人罢了。”刘冰清字字诛心。
“可不敢乱扣帽子,光武学院尽是精锐,我一人可没这么大本事。”黎初有些失态,“光武帝境内,能做到此事的金仙天王,不在少数。老身一直护在少主左右,并未离开半步。”
黎初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光武学院院长失踪一事,真假尚未可知,可若光武帝国揪住此事不放,以此由头发动战事,兴师问罪,那自己和少主,就有些麻烦了。
“那敢问黎大人,你身在此处,您家少主,所在何方?”刘冰清笑脸盈盈,口蜜腹剑,“毕竟棋道金仙一身修为惊天动地,掩盖行踪,恐怕也不是难事吧。”
“算了,不杀了。这瑶光城鱼龙混杂,我家少主醒来不见老身,怕是会担忧。”黎大人没有理会凤栖侯话里话外里的所指,随手找了个由头,“凤栖侯,燕城主,再会。”
黎初化为一枚乌黑的棋子,瞬间遁去。
燕云碧有些疑虑:“这黎大人,还真是琢磨不透,刚才还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态度,怎么突然就选择息事宁人了。”
来时蛮不讲理,走时迅疾如风,甚至还带着些许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是怕我光武帝国,借着光武学院人员失踪的由头,把她围杀,或者,再起战事。”刘冰清有些鄙夷地说道。
“毕竟是金仙,居然如此胆小?”燕云碧摇摇头。
“你以为天下谪仙,都如你瑶光城一脉悍不畏死,敢战金仙?”刘冰清笑笑,显然也早就听闻过燕云碧之前的赫赫战功。
“凤栖侯过誉了。”燕云碧拱手,“您一直在暗中窥探吗?”
刘冰清瞪了燕云碧一眼,“怎么说话呢?”
燕云碧自知失言,连忙给凤栖侯赔了声不是。
“冒昧问下,文添和您,究竟是什么关系?”燕云碧看向凤栖侯。
“他是我抛出的饵,只是没想到刚下水,就钓到这么一条大鱼。”刘冰清想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没琢磨出这黎初因何要纠正一个小辈不放。
按理说,金仙肚量,不该如此之小才对。
“我问你,金仙暴起发难,你因何出手?”刘冰清问道。
“家母遭人暗害,中了一味十分霸道的毒,现在周身死气缠绕,命悬一线。”燕城主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这文添,大道亲和,同时有些手段,对家母的病情稍有些帮助。”
燕城主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冰清的脸色,奇怪的是,刘冰清听闻此事,脸上并未有波澜,像在听闻一件寻常的小事。
“凤栖侯,冒昧问下,您这边可以能解毒或者抗衡死气的方法。”燕城主询问道。
“你母亲,是瑶光城上任城主吴江枫吧。”刘冰清问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也是谪仙?”
燕云碧点点头。
“能放倒谪仙的毒,真是闻所未闻,我的火焰,对这毒应该无用。”刘冰清摇摇头,“问过我哥吗?”
燕云碧摇头,脸上满是窘迫,“最近瑶光城周围不太平,暂时还没来得及亲自面见陛下。倒是也差人进宫禀报,陛下可能修行有感,正在闭关。我也不敢再多叨扰。各域天王,要么束手无策,要么,开口便是我付不起的代价。”
刘冰清摇摇头,略微有些不喜。
自己这哥哥是修行上了头,一味追求那飘渺虚无的大道,整日不问国事。
谪仙乃是高端战力,如今被人暗害绝不是小事,决不该如此疏忽大意。
“把禁制撤去,看看这文添,有没有什么惊为天人的手段吧。”刘冰清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