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艺高人胆大,以陆行的修为,在玄门中虽属低微,然而‘五雷诀’初见成效,对于普通野兽已是不惧,兼之心情迫切,因而并未在小镇客栈停歇。
一路饥餐渴饮,日夜兼程,两日一夜下来,也自遁行了千余里。
第三天傍晚,陆行体内元气又近枯竭,正行至一片树林,他停下脚步,四下探望一番,便在一棵树下盘坐闭目。
待元气恢复,他睁开双眼,取出干粮啃食。
此处正是数月前与南宫清流歇脚之地,蓦然回首,当初一幕幕重现心头。
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上干粮残渣,四下再次打量一番,暗叹一声:世事无常!便纵起身形,继续赶路。
此后一路,不时出现一具具曝尸荒野的惨白尸骨,皆是数月前护卫南宫清流的禹国甲士,虽在夕阳之下,却仍显几分森然。
入夜,青松山隐隐在望,他心中愈发迫切,脚下更疾了几许,于路之上,往日惊险再浮心头。
忽的,老仙道:“数里外有玄门中人追来!”
陆行闻言,心中一紧,暗存侥幸道:“莫不是路过的?”
“那人直奔你而来,岂能是路过!”
老仙之言,向来无失,陆行立时大惊失色道:“这可如何是好?”
老仙淡然道:“休要惊慌,此人修为平平,待他来到,老夫自有主张!”
听老仙语气波澜不惊,陆行心下稍安,当即放慢了脚步,有意等那人追上。
果不其然,未及片刻,空中一道身影倏然而落,径直挡住了去路。
自从开辟气海,入了先天,陆行的目力早已今非昔比,兼之漫天星辰密布,来者形貌清晰呈现,四目相对,他顿时色变。
其人,身着一袭黑衣,脸上赫然蒙着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虽与依山镇见到的紫衣人有所不同,但在这荒郊野外,隐隐散发出的森然之气,却并无二致。
“哼哼!”
那人先是一声冷笑,继而阴沉着道:“将乾坤袋交出来,留你一命!”
老仙虽有言在先,但想到白色乾坤袋中的两件法宝,陆行心下仍是一紧,略一沉吟,装傻道:“什么乾坤袋,我可没有。”
那人冷声道:“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老夫便成全了你!”说罢,抬手一道无形气劲点出。
陆行双眼圆睁,想要躲闪却自知不及,身前虚空扭曲,疾速接近,他不禁咽了口唾沫,愣在了原地。
那道无形气劲径至身前尺许时,突然轨迹倾斜,射向一旁,“嘭”的一声闷响,身后地上被击出一个深坑,尘土草叶随之纷飞。
陆行心下虽然一松,却是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只定定的望着眼前之人。
“这是……!”
那人双目中现出惊骇之色,面具之下的脸上也是一片悚然,方才一幕,令他难以置信,一时间愣住了,随即慌张的四下张望。
“何人在此,扰老夫清修?”
一道浩瀚天音,滚滚荡荡,响彻虚空,陆行心下顿时一喜,那声音熟悉之极,不是老仙还能是谁!
那人形态慌乱的四下找寻,却望不见丝毫人影,讷讷半晌,拱着手,恭声道:“晚辈路经此地,无意惊扰了前辈,万望恕罪则个!”
“嗯!原来是量虚山的小辈,看在封尧子面上,便饶你一命,滚!”
老仙故作讶异,而后沉声一喝。
“量虚山!”
陆行闻言,心下却是一震!眼中射出两道厉芒,紧盯着面前之人。
那人心下惊骇,未曾留意他的表情变化,再次恭声道:“原来前辈与本门祖师有旧,敢问前辈尊讳,晚辈回去也好与师长带好。”
“呸!谁与那群牛鼻子有旧,趁老夫今日心情还好,速速滚蛋!再要聒噪,定将你这小辈碎尸炼魂!”
说起量虚观,陆行就是再笨,也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向来肃穆寡言的老仙,也会装神弄鬼的作弄人,倒叫他大感意外,一时间忍俊不禁,在心里暗暗发笑。
本以为暗中之人与封尧子是旧识,还想套些近乎,不想却碰了阴阳怪气的冷钉子,那人顿时身子一颤,连忙诺诺复尔尔的连声应是,随即再三躬身,疾速远去。
片刻,陆行道:“是刁贯我?”
“除他以外,还能有谁!”老仙不置可否。
“没想到,量虚观堂堂的仙道正宗,竟然也有这等小人,下作如此!”陆行心里恨恨,不禁感慨。
老仙淡然道:“虔真派也是仙道正宗,前掌门齐成子还不是奸邪之辈?严仲倒是个正人君子,却也是其徒子徒孙,世间之事,哪有绝对!”
离家数月,所遇之人之事,也算形形色色,陆行此时已非当初,略一沉吟,便自了然,当即不再言语,暗叹一声,继续向‘松寒观’遁去。
深夜,青松山巅。
夜风习习,松涛“沙沙”,昆虫不时鸣叫,夜莺偶尔轻啼,万籁虽有所声响,难掩青山之幽寂。
昏暗中,‘松寒观’静静矗立,匾头默陈,门扉半启。空气中,一股淡淡腐臭,随风飘荡,隐沁口鼻。
陆行静立门外,眉头紧锁,目睹眼前景象,他心中,不详之感暗升。
老仙淡淡道:“马兴林已然不在此处!”
尽管已有猜测,老仙此言一出,陆行心里仍是“咯噔”了一下。
走上门廊前的石阶,腐臭气味更浓了几分,他皱着眉头缓缓推开大门,院中几具炼尸的身首仍在。
星光之下,平坦的泥土地上,已冒出了棵棵数寸高的野草。
进了院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这座原本略有仙韵的观宇,此时却散发着,说不出的阵阵破败气息。
避开炼尸,陆行疾步而入,四下探遍,整座‘松寒观’果然空空如也。
“道长……!”
站在正殿门前,回想马兴林的慈眉善目,如今却不知身在何方,是死是活,陆行暗自喃喃细语。
忽然,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不禁脱口问道:“老仙,于路之上,那百余禹国甲士尸体尽皆白骨化,这几具炼尸为何完好无损?”
老仙道:“那些禹国甲士,皆是寻常凡俗之人,曝尸荒野,必然有野兽啃食,又历经数月风吹日晒,化为白骨自是正常;而炼尸,乃巫道秘法祭炼,但凡尸身上的巫道符文不毁,寻常野兽皆不敢近身,尸首更腐化迟缓,可保持数年完整。”
“巫道符文?”
陆行面露疑色的喃喃。
“你可小心将尸体衣衫拨开,一望便知。”老仙淡淡道。
炼尸虽死,其体蕴含剧毒,略作思索,陆行径入伙房,寻了根尚未燃尽的干树枝,来到其中一具炼尸旁。
片刻,终将上衣拨开,只见那炼尸胸前背后,各有十余个陌生的字符,以奇特方位分布。
那字符,说是文字,却简洁无比,与当今世上的文字笔画迥然不同,说不是文字,却又自成一体,与当今文字有些许相通之处,更隐隐透着无尽的沧桑与古朴。
尽管小心翼翼,但炼尸本就是腐尸,稍一用力,仍有皮肤被戳破,前后符文也有几处溃损,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地上流出散发着恶臭的浓浓黄色尸水。
只片刻,那具光着上身的炼尸,便筋肉尽化,露出森森白骨。
望着眼前变化,陆行双眼缓缓睁大,心中一阵骇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