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国礼仪之风最盛,乡间僻野,小民虽亲於下,且多目不识丁,但身在其间一久,难免与风随俗,对于名声好歹,皆极为看重,陆近山夫妇,亦不外如是。
父母心中所想,陆行心知肚明,追根究底,一切皆是金家造孽,他并不责怪父母,随即暗叹一声,怅然出了门去。
望着儿子落寞的背影,陆近山夫妇也是相觑着幽幽叹息。
依老仙所言,境界刚突破,尚有不稳,再等几日,待境界稳固,便可前往‘桃渊湖’。
二妞之事,陆行虽心有触动,但他已不再是两年前,自然分得清,孰轻孰重。
洞穴中,他取出数十枚灵玉,分置四周,而后宝相庄严的盘膝而坐,思绪逐渐抚平,随之缓缓闭目,顷刻之间,静入定中。
随着功法运转,元气汇聚气海,而后循行周天经脉,完成三个大周天的必修课后,便开始着重蕴养新显化的第五脉轮。
汲取灵玉中元气的比重,随着境界层层提升,早已大过当初许多,两年来,已消耗了近三百枚灵玉。
老仙曾有推算,照此下去,待达到先天圆满,七座脉轮尽显,少说还需三百枚灵玉。因此,即便不为秘境作准备,‘桃渊湖’之行,也是迫在眉睫,势在必行。
恍恍一夜,不觉而过,洞口处光亮渐盛,陆行兀自心浸冥冥,浑若不觉。
而此时,他却不知道,临壤城中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的官家队伍,正缓缓向南门外行去,其目的地,便是他所在的依山镇。
二十余个县衙差役列成两排,手执鸣锣在前开道,后方百余位轻甲劲装的健壮护卫,威风凛凛,跨马随行。
居中两人,一个是虬髯入鬓,相貌威武的中年将军。另一个是身材瘦削,颇为英俊的潇洒少年,其人着一袭紫朱锦袍,头戴龙纹金冠,腰束玉镶金饰宝带,鬓发间斜插着一朵不知名野花,华贵装束之中,难掩彻骨的不羁,一双又大又亮的桃花眼,闪着傲然之光,颇有些天上地下、舍我其谁和目空一切的风貌。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大禹国,武贤王世子,南宫清流!
余光瞥见两旁,临壤百姓夹道,均面露敬畏的窃窃私议,他倒也不负众望,极力摆出睥睨天下的气势,直到出了城门,行出数里外,眼见旭日高升,愈加燥热,他这才长呼了口气,抹了抹满头汗水,大呼道:“热死本世子了!”
话音未落,他便将身上锦袍玉带一股脑扒了下来,向后一丢,身后立时便有两名护卫伸手接住,细细翻叠整齐,小心捧在手中。
“奶奶的,这么热的天,如此慢慢悠悠,几时能到依山镇!”南宫清流眉头一皱,又扬起马鞭向前一扫,道:“贺参,叫这些衙役在后面跑着,你等随本世子先行!”说罢,缰绳一扯,胯下宝马斜出,随着两声鞭响,风一般当先离去。
“遵命!”
身后的贺参脆声应诺,当即纵马绕到前方,对一众衙役简略交代,而后一声令下,领着百余精壮护卫,呼啸掠过。一时间,官道上尘烟如雾,绵延远方。
炎炎夏日,日上三竿,依山镇一如往常的平静,一切皆井然有序的进行。不知是谁,先发觉了异常,随即,镇上居民也纷纷感到了大地的微微震颤,那震感随着时间推移,愈加强烈。
不及片刻,正当众人面露惊惶之时,只见北方烟尘蔽天,滚滚荡荡向镇中而来。
依山镇坐落于禹国东南边禺,出了禹国疆域,便是连绵不绝的苍莽大山,即便战乱时期,此处也是兵锋不至,无人问津,因而才有诸多流民避难至此。
此时,越来越近的隆隆马蹄声,非但震的大地颤动,一众乡民的心弦,也随着惴惴其栗,惊慌的难以名状。
“如今天下太平,光天化日之下,该不会有马贼来吧?”
街边,几个闲聊的老者目光惊恐,其中一人喃喃。
话音刚落,那一镖人马已进了镇来,转瞬便至几个老者面前。
“吁……!”
随着一阵马嘶,百余骑人马纷纷停住,当先锦袍少年勒住马缰,问道:“老头儿,陆行家住何处?”
几个老者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皆吓的张口瞠目,愣了神。
“老人家勿惊,这位是武贤王世子,我等皆是官军,并非马贼。”
贺参望了眼南宫清流,使了个眼色。
南宫清流大眼睛忽闪忽闪,立时会意,当即纵身下马,拱手道:“老人家别怕,本……小可乃武贤王世子,与陆行是好友,今日特来探望,还请老人家指个路?”
几个老者怔怔半晌,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待行过大礼,其中一个胆大些的,颤颤巍巍的缓缓道:“禀世子,这陆家宅院……前两年已被金家占了,如今……如今……”
“如今什么?”
见老者言语间断断续续,不甚利索,南宫清流颇有不耐,但见其又被自己吓的一愣,当即强压心中迫切,嘿笑两声,又降下调门,这才平心静气的问道:“您慢慢说,不急,不急!”
“呃呃……”
老者连连点头,继续道:“如今,陆行的父母,栖居镇北数里外的石屋,只是,陆行嘛……已随亚先生返乡两年有余,至今未归。”
南宫清流闻言一怔,心中嘀咕:“两年有余?”
略一沉吟,当即恍然,而后又道:“老人家,陆家宅院被金家占了,是何缘故?”
老者闻言,一声慨叹,道:“唉……此事,说来话长!”
他话音未落,其余老者也纷纷叹息。
见那老者清了清嗓子,大有侃侃而谈之势,南宫清流心中一凛,暗忖:待这老头儿说完,只怕天都黑了。心念及此,当即忙道:“罢了罢了,我等这便先去陆家了,多谢老人家相告。”说罢,略一拱手,逃也似的翻身上马,一溜烟向镇北奔去。
“唉……看这架势,陆家要翻身了!”
“可不,这金家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陆行这孩子了不得啊!有亚先生着意教诲,如今又和武贤王世子成了好友,这陆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望着这一镖骏马甲士疾速远去,几个老者相继叹羡。
片刻,直到人马远去,躲在远处观望的乡民,才三三两两的围了过来,纷纷问起情由,当得知武贤王世子驾临,顿时讶声一片,再闻其竟是陆行好友,此行正是特意探望陆家,更是惊声连连。随即,纷纷望向陆家酒坊,低声议论起来。
依山镇北,劲马甲士如熊罴,篱笆院外,戛然长鸣乃下趋。
百余壮士纷纷下马,并排而立,铁甲光耀,腰刀纷横,个个面无表情,肃穆异常。
陆近山夫妇相携着出了门来,见这阵势,也是心下惴惴,惶恐不安。
南宫清流见状,眉头一皱,回头喝道:“又不是两军对垒,你们一个个摆出丧亲的样来,要吓死人不成?”
一众军兵早已汗流浃背,苦不堪言,若非此前世子有所交代,要为兄弟壮壮声威,哪个还会硬绷着?
此时南宫清流一声喝骂,众人非但不气,反而如遭大赦,赶忙将身上盔甲与兵器一同卸下,挥汗如雨,席地而坐。
南宫清流径自走上前去,面带笑容,道:“敢问此处是否陆行家?”
陆近山夫妇相觑一眼,连连点头。
南宫清流闻言大喜,推开篱笆门,上前躬身一礼,道:“拜见伯父伯母,小可乃是陆行好友兼兄弟,南宫清流是也。”他难得文绉绉了一回,说完,心里却说不出的不自在。
陆近山夫妇见状,心下均暗自猜测,看这阵势,面前少年不是达官,便是显贵。姑且不论来意究竟,哪敢怠慢丝毫?当即讷讷的将其请进堂屋看茶。
且说临壤县衙的一众衙役,靠着一双腿脚,一路狂奔,直到午时才到了依山镇外,想到那位世子爷的鞭子,心中即便有怨,亦不敢表露分毫。
领头衙役一声吆喝,众人赶忙整肃仪容,列齐队形,直径两尺的巨锣,“咣”的一声震天响,众人不疾不徐,整齐有序的向镇中行进。
“武贤王世子驾到……!”
随着一声锣响,紧随一嗓子吆喝,依山镇乡民,面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自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