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陆行背上一片狼藉,跛爷眼角抽搐了两下,道:“快将他背后衣裳剥开,再迟些,粘在皮肉上可就麻烦了!”
张雪英不忍直视,伏在陆近山怀中无声抽泣着。
扶着跛爷的两青年一齐上前,忙将陆行上衣尽数撕下,待见其背上皮翻肉烂一片模糊,二人抽动着眼角相觑一眼,却不知如何下手。
跛爷急得将拐杖用力一顿,斥道:“两个年青后生如此没用,快去打盆温水来!”
“哦,哦!”
两人连声应诺,忙去灶房烧水。
金伺觊踮脚抻脖的窥视了一眼,脸上囊肉也是一阵颤动。偷偷瞧了瞧左右,只见围观乡邻纷纷对自己指指点点,他略作沉吟,嗫嚅着道:“近山,此事就此作罢,唉……我也只是说的气话,你怎能下如此狠手。”说罢,侧脸拱了拱手,拉着兀自呆愣的金万宝,穿过人群逃也似的灰溜溜离去。
在一众乡邻边指责金家父子,边叹息陆家父子的议论中,两青年终于端来了温水为陆行清洗背上血污。
血水顺着他后背两侧不停的流,他身子虽不时耸动,却依然不吭一声,一旁的跛爷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亚先生来了,都让一让!”
听到喊声,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人群中让开一条通道,马六在前开路,身后是一位须发皆白,气质肃然的耄耋老者随之稳步而来。
那老者一袭黑色粗布长袍,书香长者模样,面上傲然屹立的鹰钩鼻格外显眼。
老者身后,跟随两少女,两少年,正是花家姐妹与小锤子和小秀才。
众人让路的同时,纷纷语气恭敬的与老者打着招呼。
“亚先生来了!”
“亚先生!”
“亚先生!”
“……”
陆近山夫妇望见来人,忙迎上前来,亚先生只点了点头,便自顾自来到陆行身旁。
此时两青年已将血污洗净,目之所及,皮翻肉烂,血肉模糊,其状之惨,令人望之不禁落泪。
花家姐妹与小秀才和小锤子一齐围上前来,粗壮如小锤子兀自皱眉不止,小秀才更是遮住眼睛从指缝间偷瞄,花家姐妹则已然哭出声来。
陆行闻听动静,忍着疼痛回过头来,皱着眉头强笑道:“先生……!”
亚先生似有些嗔怪的道:“亏你还笑的出来。”
陆行“嘿嘿”讪笑两声,又望了望几个小伙伴,安慰道:“别哭,我没事!”说着,强撑着木凳就要起身。
“哎呦……!”
突然,伤口扯动,他忍不住一阵龇牙咧嘴。
花家姐妹见他伤这般重,精神兀自熠熠,当即放心不少,哭声也自止住,抹了抹泪水,连连劝他“别乱动。”
跛爷笑骂道:“我当你是个人物,谁知你还是叫了出来!”
一旁青年打趣道:“跛爷,您老人家口中的人物不知道疼啊?”
跛爷眉头一挑,斜了那青年一眼。
“你们懂什么!当年风大侠的伤势比这重的多,也不见吭一声。”
另一青年笑道:“您讲了十年风大侠,莫不是您见过?”
跛爷叹了口气,连连摆手:“去去去,与你等小辈说了白说,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两青年相视一眼,作了个鬼脸,不再说话。
那亚先生旁若无人的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开红色瓶塞,食指轻点瓶口,一片灰色粉末簌簌洒落在陆行的伤口上。
“呃……”
陆行长长的呻吟了一声,可身子动了动却突然惊道:“咦!这是什么药?怎么一瞬间便不疼了?”说着回过头来望着亚先生。
众人见他脸上没了痛苦之色,又丝毫不似假装,均面面相觑,就连跛爷也是双眼大瞠,一脸讶异的望向亚先生。
“这是止血生肌的伤药,敷了它,歇息两日便不妨事了。”
面对众人惊诧的表情,亚先生依旧神情淡然。
跛爷龇着黄牙笑道:“看不出先生一个读书人,竟怀有这等灵药!”
亚先生道:“这药是老朽年轻时,偶遇异人所赠。”
跛爷讶然:“哦!看来亚先生曾有奇遇?”
“陈年往事,不堪一提。”
亚先生似是怕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摇头一笑,言中之意,已是不愿多说。
“既是不便提及,跛子我自是不便多问啦!”跛爷言语中颇为意味深长。
二人相视一笑。
“唉呀……亚先生这药神了!你们看,这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旁边的青年一声惊叹,随即众人纷纷探过头来,只见陆行背上伤口真的在缓慢愈合,立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议。
陆近山夫妇看在眼里也是暗暗心惊不已,这伤药效力太过惊人,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是祸非福。
见天色渐暗,陆近山灵机一动,当即向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今日仗义执言,近山在此谢过了,日后定当相报,眼下天色不早,陆行也已无大碍,便请诸位先回吧!”
“近山,乡里乡亲的,有事便招呼一声,咱们这就先回了。”
众人随即一阵附和,娓娓离去。
“多谢多谢!”
陆近山连连拱手将众人送出院外。
随后,小锤子与小秀才,花家姐妹也被张雪英劝走。
待院中只剩陆家三口、亚先生与跛爷时,张雪英这才感激道:“今日幸有跛爷处理及时,又亏亚先生的灵药,奴家真不知如何答谢。”
亚先生摇了摇头并未言语,倒是跛爷咧着嘴笑道:“十年来,跛子不知喝了多少陆家的免费好酒,说什么答谢,见外了。”
陆近山忙道:“跛爷说的是,二位都不是外人,他娘,快去准备几个小菜,我与二位老先生边喝边聊。”
“哎!”
张雪英笑着应了一声,进屋取了两件衣裳给陆行披上,便自去厨下忙活。
两老者相视一眼,一同望向小方桌上新启封的酒坛,微不可察的耸了耸鼻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跛爷两眼一亮,拉长了尾音望着亚先生。
亚先生笑了笑,道:“那就叨扰了。”
“二位先生客气了!”
陆近山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便要将二人让进屋去,可跛爷却突然道:“亚先生前几日外出,可曾听闻百里外的村子蝙蝠杀人之事?”
脚步略微一顿,亚先生抬眼望了望他,淡然道:“回来这两日,略有所闻。”
“听说亚先生自西边回来,老朽可是替先生捏了把汗。”跛爷似笑非笑。
“有劳跛爷挂心,老夫在此多谢了。”亚先生侧身拱了拱手。
跛爷笑着摇了摇头。
陆近山在一旁道:“两位老先生,咱们还是先进去,坐下再慢慢聊。”
见几人说的热闹,想到受伤的是自己,此时反倒被冷落一旁,无人问津了,陆行忍不住一阵腹诽。
他突然感到后背伤口除了有一丝麻痒,非但没了疼痛,反而传来阵阵的清润舒爽。
“先生,您这药真神!我竟然比没受伤时还要舒适,你们看!”
说着,他一跃而起,在院中不停纵跳,连连扯动臂膀,竟挥洒自如。动作之敏捷,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陆近山与跛爷又夸赞了一番亚先生的灵药,随后便拥着他一齐进了堂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待吃饱喝足,天色早已黑透。
陆近山见跛爷已然微醺,要送他,他却坚持不肯。亚先生饮酒最多,却毫无醉态,走起路来一如往常的稳健。
陆家三口站在门前,望着二人背影感叹不已。
说起这位亚先生,是数十年前战乱初起时,最早来依山镇的外来者。说也奇怪,自到此,他并未与其他人家比邻建舍,而是在数里外的空旷处自建了几间石屋离群索居,日常所需也是自耕自种,自给自足。初时众人只道他是个怪人,经过天长日久接触渐多,发现他屋内书架上堆满了各类典籍,这才知道他只是个生性好静的读书人。
此后依山镇人口渐增,孩童自然也多了起来,但却没有一位合适的教书先生。一众乡邻商议之下一拍即合,遂一同上门请他开馆授学。见众人盛意拳拳,他推辞不过,最终点头应允,谁知这一点头,便教了数十年的书。
数十年后的今天,依山镇之人近半皆是他的学生,虽说年纪不是最长,可要论德高望重,他绝对是当仁不让的首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