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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落魄刀客

长恨江湖 楠否 4523 2024-11-12 08:45

  一老两小骑三匹白马出洗马镇,沿着通往洗马府城的尘道不紧不慢的走着,尘道上来往车马很多,有衣衫褴褛的游侠,有体态丰腴的商贾,有面黄肌瘦的农夫,还有肩挑重物的小畈。

  白马上端着黑芒钝剑的男子正是陆长风,钝剑上放着几搓沙尘,老人陆乔要求他端剑不掉尘。黑芒钝剑沉约三十斤,宽剑无锋,以陆长风的臂力、腕力单手握此剑也能端平,只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想长时间端平黑芒钝剑,就很有难度,何况还要保持水平剑刃上的沙尘不掉落。

  起先陆长风尝试几次都失败,水平剑刃上的沙尘很容易就被颠掉,马速稍微快些也容易被迎面来风吹走,以为陆乔老人是在开自己玩笑。

  那身手了得的小丫头叶灵凰倒坐马背,看陆长风端剑不成反倒是吃了满嘴沙尘,笑得花枝乱颤。

  路过一个街亭时,一名中年落魄刀客看到乘白马的青年端一柄古怪重剑迎面而来,奇特的是他那剑刃放沙尘,于是快步跟着走了一段距离,似乎看出些端倪,才对那端重剑的青年抱拳问道:“试问小哥练的是什么高明剑法?”

  陆长风端剑五十次,失败五十次,每次都被飞沙袭面。这时听陌生的握刀大汉喊停自己,趁机偷懒,把黑芒钝剑背起来,抱拳还礼道:“这位大叔,小子耍着玩,并非什么高明剑法。”说完,陆长风偷眼看向老人陆乔,见他抱着个酒囊慢慢饮,似乎不在意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

  风尘仆仆的中年刀客长吁短叹,“小哥有所不知,左某人,少小离乡四处拜师学刀,学过劈刀、砍刀、撩刀、藏刀等等十五般招式,每每遇到江湖中人使出新奇怪异的招式,倘若不能与之切磋一二,左某人心痒难耐、生不如死。”

  男装乔扮的叶灵凰倒骑马背,笑得“咯咯”的,对陆长风嚷嚷:“野小子,左大叔找你比武呢,给他展示一下你的绝妙剑招。”

  背剑的陆长风白眼一翻,认了个便宜师父,几天来才教自己无厘头的以剑端沙,又遇到一个痴刀的大汉,人生起落也太寻常了吧,于是很没节操的对中年刀客说:“小子自愧不如,甘愿认输,求大叔另寻高明。”

  在那饮酒的陆乔老人抿一把嘴,悠悠说道:“长风,你小子练剑偷懒,比武怎么也偷懒,跟那落魄刀客比划比划。”说话,他翻身下马,牵着白马走向尘道一侧不远处一颗冠如华盖的银杏树下,盘膝坐下靠着树根。

  中年刀客也不再啰嗦,大大方方做了个请的姿势,朝那颗大银杏树下走去。

  着莲青色男装的叶灵凰每次上马下马,身姿都是极其飘逸灵动,上马时她会用剑柄挑着缰绳,微微屈膝然后轻轻的弹起,高度刚刚好跨过马鞍,再用不握剑鞘的右手接过悬空的缰绳,期间没有半点声。下马时,她的风姿更俊逸,双马蹬一磕,剑柄点向马鞍,人已经浮空,待白马往前走两步,她旋转半圈抱剑着地,同样没有半分声响。

  此时,由于叶灵凰是倒骑在马背上的,她就用剑柄点在白马屁股上,身轻如燕般掠起,然后一脚点向陆长风的头顶,蜻蜓点水般飘向路边大树。

  陆长风只看到青影翩飞,只感觉到清风抚顶,他立刻下马边追边喊:“叶灵凰,我不是你的踏脚石!”

  袅袅秋风吹起,银杏树上鸭掌般金黄色叶子嗦嗦唦唦。

  中年刀客左佑凝神静气,平视着眼前的普通青年,缓缓横向拔出他拿把布满豁口的钢刀,双足齐肩宽站稳,一躬腰,气场抖变。原本络腮胡稍显落寞的脸庞变得有神韵起来,可以看到他双脚掌扣地,浅浅的陷入泥土中,似乎有一股气势从足下经腰背传递到右手钢刀上,那么专注而认真。

  靠着露在地面上的树根,陆乔老人懒洋洋的开口道:“长风小子,放下你那柄钝剑,就用叶丫头的断水。”

  叶灵凰本就打算瞧好戏,握断水剑鞘的左手一抖,断水剑身如一线流水般倒飞出去。

  陆长风悬胆鼻耸动几下,松散的站姿也变得紧绷起来,把背上黑芒钝剑重重插入泥土里,顺着断水剑的来势由右脚发力弹射出去,等到前进的身体与倒飞的断水剑齐头并进时,他稳稳摘住断水剑的剑柄。陆长风左脚腕内侧扣地,顺着剑势转出整圈,待正对刀客左某人时,右跨步前突,一招仙人指路,明亮的剑尖破风指向刀客拿刀的右臂。

  只看到一片金光落叶打着旋,绕着高速前突的断水剑。

  老人陆乔“嗯”一声,对叶灵凰笑道:“叶丫头,你看,长风小子又在使巧,借了你送剑的剑意,这原本稀松平常的跨步刺剑,倒也有几分仙人指路的神韵。”

  刀客左佑也不躲闪,斜跨步屈膝上前,以藏刀式起手,撩出一轮月牙刀光。“叮当”一声脆响,二人一触及散,分别向后撤出两三个身位。

  叶灵凰看了野小子的起手剑,眼前一亮,再看到二人刀剑相击在一起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她说话的口吻像足了一名江湖资深剑士,“也就借我的剑意起手剑指那一下有些神韵,之后就是两个江湖巨婴打架。”

  陆乔老人“哈哈”作笑,“江湖巨婴!生动!精辟!”

  刀客左佑的钢刀上又新添一个豁口,他也不在意,以黏刀诀绕着持剑的青年展开上下左右的立体化刀攻。

  陆长风撩剑左拆右挡,起先有些吃紧,听到树底下两人嘲讽自己是江湖巨婴,心中有气,臂腕使力,一阵刀光剑影在落叶翩飞中打的轰轰烈烈。

  陆乔老人灌下一大口《马上醉》,含含糊糊的对叶丫头说:“长风小子,练剑功底不扎实,过于追求剑招,用的还是陆剑平晚年痴傻时胡乱耍出的晦涩招式,你看这招雷龙翔天,硬生生被他那软趴趴的剑意用成妇人洗锅底。”

  叶灵凰一时不懂妇人洗锅底是何光景,问道:“陆爷爷,何解?”

  “雷龙翔天,剑意要爆,剑罡要收,爆破声是雷龙,收起的剑罡是翔姿。长风小子,剑意不够刚,也用不出剑罡,岂不是像那妇人在洗锅底,乱糟糟的哗啦啦响。”

  叶灵凰转动眼眸想了想,眯眼点头笑出“嘻嘻”声。

  陆长风上午端那黑芒钝剑,三十斤重剑端得手臂发麻,如今用这轻韧断水剑,只觉剑招使得轻快,剑意来得更猛。突然他的剑尖碰到刀客左佑的黏刀时,只觉右腕有回旋内力注入剑身,剑影连绵不绝,让黏刀的左佑力不从心,始终无法突破那一层绵绵剑意。

  刀客左佑脸色大骇,任他爆力,左拉右拽,一时间刀身竟然分不开剑影。

  “噢!”叶灵凰惊讶,“陆爷爷,你上午让野小子端着剑上沙,他一次都没成功,现在实战中竟然用出来了。”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那黑芒钝剑重达三十斤,端着可练他的握剑,平剑放沙练他的柔,一切奥妙都在手腕。长风小子有些悟性,就是性子散漫。”陆乔老人得意洋洋,又“哈哈”作笑。

  中年刀客半生流转江湖,所学庞杂,竟然想到蜀中苗人的跳刀法,三段跳刀连劈带砍,端得是灵动瞬捷,不与眼前男子手中剑有任何接触,直奔臂膀肩部。

  陆长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刀法变招逼得连连后退,急中生乱,胡乱想到义兄李龙环所交的《扶摇诀》轻功口诀,步伐变得愈加轻快灵动,在“唰唰”半空落叶上一点再点,一踏再踏,竟然翩翩然上了银杏古树树冠。

  这中年落魄刀客出身贫寒,使不出大银子拜江湖宗师学艺,刚才使用的几路刀法都是拼着受伤的江湖决斗中偷师得来,哪里见过此等绝妙轻身步法,那银杏古树高达数丈,他是万万用不出什么高明轻功上树,只能站在树底下望洋兴叹。

  “哟!”老人陆乔赞呼,“长风小子何时偷学了山鬼李家的《扶摇诀》”

  叶灵凰笑得喘不过气,银铃般的“咯咯”笑声让人臆想连篇,好久她才说道:“野小子比泥鳅还滑溜,剑法差强人意,逃命的本事不小。”

  刀客左佑扯着嗓子对树冠上的青年喊道:“小哥,你下来,再与左某人力战三十回合。”

  “大叔,你饶过小子吧,你刀法纯熟,刀风猛烈,小子确实不敌。”陆长风求饶道。

  刀客左佑喊了又喊,那陆长风就是不下树,左佑气不过摔刀坐地,哼哧哼哧喊着:“不打了!小哥下!”

  陆长风没好气道:“大叔,你先走,我在树梢看风景。”

  叶灵凰被他那无赖性子气乐,抬脚便踹树,只见落叶纷飞,树上陆长风被震落。

  坐地的刀客左佑看到树下古龄老者和妙龄少侠,自认为不及,精气神瞬间松懈下来,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枯叶,收刀入鞘,对古龄老者一揖到底,说道:“老人家世外高人,左某人班门弄斧,实在贻笑大方。这位妙龄少侠更是内力惊人,左某人佩服。”又对跌落在地哼哼唧唧的陆长风说:“敢问小哥高姓大名,等你日后江湖拔尖,左某人也能瞻仰某某大侠。”

  陆长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拍身上落叶,拱手笑道:“小子陆长风!”

  陆乔老人站起身,一脸的沉重,把鹿皮酒囊抛给眼前大汉,又走到马前从包袱里拿出一包卤肉,一并交给大汉,拍拍他的肩膀,悠悠叹气道:“衣衫破烂,食不果腹,你还混这江湖做甚!”

  刀客左佑咧开嘴笑得坦然,对眼前古龄老者投来的善意很是受用,也不矫情推脱,拿起卤肉就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哽噎时以酒吞肉,嘴里头含含糊糊说道:“不瞒您老人家,左某人有两天没进饭食,刚才要不是腹中空空、手脚乏力,我那三段跳刀兴许就能把那小哥斩落。”

  陆长风正要把断水剑还给叶灵凰,急忙说道:“大叔,等会你吃饱可不许再找我比斗。”

  陆乔老人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想也没想往大汉手心拍去,“那个左什么来着,还是喊你大汉吧,把金子收好咯,苦哈哈的一个百姓家孩子,握啥刀,早点回乡下买几口田地混口饱饭吃。”

  中年刀客一愣又一愣,金锭握在手中“咯吱”作响,哽咽说道:“老人家!您!左某人想家,却没脸回!”说完,堂堂大汉双膝跪地,对陆乔一拜再拜,“老人家,您就收左某位徒吧,左某当牛做马服侍您。”

  叶灵凰那小丫头在一旁没好气的说道:“陆爷爷,昨晚我赏那客栈掌柜的几锭金子被你揣进兜里也就算了,你还拿它做好人。”

  老人陆乔走回树根坐下,对叶丫头说:“叶丫头,把那大汉扶起来。”

  男装乔扮的叶灵凰捂着鼻子走上前,只用那断水剑的剑鞘抵住刀客的抱拳的双手,轻轻一撩,就把中年刀客撑着站起来。

  刀客骇然失色,自己体重将近百八十斤,被这少侠剑鞘轻飘飘拖起,也太假了吧,然后目不转睛看着眼前妙龄少侠,吭哧道:“你是个女娃娃!”

  叶灵凰笑嘻嘻说道:“大叔,本姑娘男装俊不俊?”

  老人轻咳几声,对拿刀的大汉语重心长说道:“这叶丫头才十八,你这大汉比得过她吗,没有上佳根骨,没有名师传授,没有财力支撑,你告诉老夫有几家贫寒子弟能够习武有成!你四处学刀,学了个四不象,其中辛酸只怕不为外人道,江湖再大也是混口饭食,还没见够刀光血影?”

  刀客左佑愣愣出神,眼眶渐渐湿热,等到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哽咽回去,像这样的话他听了不下十遍,从一名百岁老人口中说出就像是被判了死刑,心里凉飕飕的。

  他扛起长刀,落寞又落魄,临走都没告诉别人他叫什么,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记住一个失败的江湖刀客名字,离家三十载,今天格外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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