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白马伫立在尘道旁水洼边,长饮积水。
陆长风见虎皮短襟壮汉对自己抱拳见礼,也回他一礼,男子膀阔腰圆,甚为魁梧,二人相视一笑。
那壮汉把黑芒钝剑交还给陆长风,憨然一笑,语气愧疚,说道:“俺姑姑顽皮,这位兄弟不要见怪。”
陆长风把黑芒钝剑往身后一背,爽朗笑道:“在下陆长风,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壮汉声音洪亮,回道:“牛大壮!俺姑姑武功不行的,要不要分开她们?”
陆长风抬头,一颗高大旱柳上,青衣与绿衣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时不时还有语言攻击,诸如“臭丫头,看我不刺花你的脸。”“小姐姐貌美,等会破相才可惜。”
陆长风只觉头疼,摩挲着悬胆鼻,苦笑着说:“牛兄,我看还是不要去打搅,引火烧身就不好。”
牛大壮问:“她们没放火呀,怎么会烧到俺们?”
“这…”陆长风无语,索性怂恿他,“那劳烦牛兄去分开她们。”
那牛大壮也不拖延,径直走向旱柳,环抱住柳干,推搡摇晃间,只见落叶纷飞,他突然暴喝一声,只见粗大旱柳竟然拦腰折断。
陆长风惊得跳跃闪开,差点咬了舌头。
青衣绿衣飘然落地,软鞭缠绕在长剑上,难分高下。
绿衣女子笑嘻嘻说:“小姐姐,我师侄捣乱,算打个平手,不打了成不成?”
叶灵凰恶气早消,一摆手,“算了算了,跟你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陆长风赶紧凑到叶灵凰身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关切询问:“叶丫头,没受伤吧。”
叶灵凰一掌拍开他,没好气的说:“一边去,刚才也没见你搭把手,现在跑来假惺惺。”
绿衣女子见小姐姐把男子推倒在地,还滑稽的滚着一圈,“咯咯”笑出声来,羡慕称道:“小姐姐好福气,没有人关心绿竹。”
牛大壮凑过来,瓮声瓮气说:“俺稀罕绿竹。”
叶灵凰伸手拉起倒地的陆长风,对绿衣女子说道:“你叫绿竹?名字真特别,好听!”
绿竹指指尘道后头,说:“小姐姐,后面有人追,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陆长风急忙拦在两个女子中间,“没啥聊的,我们还要等后头的老爷爷。”
绿竹笑了笑,对叶灵凰说:“小姐姐,你这位心上人真可爱,生怕我们再打起来。”
叶灵凰撇嘴说道:“妹妹喜欢?让给你。”
牛大壮也着急,在绿竹身后不停的扯着她的衣袖。
绿竹摆摆手,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小姐姐,那我们先走了,绿竹不喜欢被人围观。”
只见黑鬃骏马绝尘而去。
叶灵凰站到路边,邹起眉头,寻思着什么。
陆长风从白马一侧包裹里取出水囊,殷勤递上,问:“丫头,想什么呢?”
“那绿竹小小年纪,武功了得,也不知道什么来历。”叶灵凰喝一口水答道。
“江湖那么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白马受伤,不能再骑,陆长风二人索性在尘道边坐着等候陆爷爷。
大概一柱香的功夫,陆乔老人才骑着马悠悠赶来,随他同行的有七八位乘马的江湖中人。
众人围住陆长风,打听那绿衣曼妙女子下落,叶灵凰不愿暴露女子身份,由陆长风告诉他们沿尘道前追便是。
众人也不多说,纷纷撵马前追。
老人陆乔笑眯眯的看着二人,说:“这窈跳淑女,君子好逑。”
叶灵凰鄙视得望着众人远去身影,叹道:“江湖孟浪好色之徒繁多,幸亏男装乔扮。”
陆乔瞧见齐腰粗的旱柳被摧断,断面粗糙,地上断枝落叶遍地,问二人,“你们与那绿衣二人打斗过?”
叶灵凰点点头,“那女子使得一手好软鞭,一丈之内鞭动似游龙走蛇,靠近不得。”
陆长风补充道:“这树是那虎皮短襟汉子环抱生生掰断的。”
老人陆乔赞叹:“江湖才俊辈出呀!”
叶灵凰给受伤的白马简单处理下伤口,由陆乔骑。
陆长风与叶灵凰骑那匹没有受伤的白马,二人这回共乘一马不再扭扭捏捏,亲昵很多。
老人陆乔感叹:“早年时,那陆长剑平在你们叶家当马夫,也是与你们这般,和叶青眉来眼去,暗生情愫。”
说到两位亡人,叶灵凰和陆长风都眼神暗淡下去,默默不语,任马匹在尘道上悠哉慢走。
这一走又到夕阳西斜,红霞满天,有候鸟南飞,牛羊归圈。
途经一个集镇,也就七八间屋舍排在一起,其中有家简陋客栈,门前拴着几匹马。
陆长风三人怕前途无落脚的地方,走进简陋客栈将就一晚,找掌柜点了几盘不算精致但可口的小菜,吃饱喝足睡上一晚。
次日清晨,简陋客栈外人马涌动,那掌柜眉眼欢喜,早餐生意又赚一笔。
待陆长风三人下得客栈大堂,掌柜的态度极其殷勤,又是问安,又是推荐吃食。
边吃边聊中,掌柜的告知近日生意出奇的兴隆,大概是那五十里外君北城有大事发生,才导致江湖人士云集于此。
就在此时,从客栈外走进一老一少,老的白首老翁,少的一身冰蓝色长衣秀美男子。
陆长风抬手挥了挥,对来人喊道:“乌小姐,好巧!”
叶灵凰醋意大发,桌底用脚狠狠踹在陆长风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冰蓝色长衣秀美男子正是那洗马镇上偶遇的乌兰歆,她落落大方、款款而来,抱拳对三人一一见礼,“陆前辈、叶妹子、陆公子,江湖有缘。”
叶灵凰抢先答道:“乌姐姐怕是一路尾随我们?还想寻回那黑芒钝剑?”
乌兰歆摆手苦笑,“叶妹子冤枉姐姐了,我们一路西南行,遇到两个贼人,抢走我的黑鬃马王,才折道赶来。”
叶灵凰狐疑的盯着乌兰歆,嗤笑道:“乌姐姐本领高强,还有蟊贼能占得便宜?”
乌兰歆侧身让出身后花甲老翁,说道:“不信我?那让我身后老伯作证。”
那花甲老翁抚须笑了笑,对老人陆乔拱手说道:“老儿见过陆前辈,前日清晨,确有一位绿衣女子抢走我们马匹,我家乌小姐稀罕那匹马王,才一路紧跟过来。”
陆乔并不搭理他,埋头吃着自己的一大碗青椒肉丝面。
陆长风被叶灵凰踢过一脚后,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搁,也是埋头吃自己的面。
叶灵凰站起身,上前挨着乌兰歆手臂,亲热说道:“乌姐姐,我们也遇到那顽皮的绿衣女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江湖前辈的后人,古灵精怪的,武功了得。”
“噢,你们跟那绿衣女子交过手?”乌兰歆惊讶问道。
“忍不住脾气,小妹与那绿衣力战十几回合,后来让她给逃了去。小妹要是知道她偷了姐姐的马,必然以死阻拦。”
乌兰歆抓起叶灵凰的小手,怜惜说道:“叶妹子真惦记姐姐!我知道那绿衣女子下落,到时候我们姐妹俩擒住她,揍她个满面桃花开。”
老人陆乔吃完面,实在见不惯两个男装女娃娃在那里矫情,一吹胡子,瞪起眼,语气不善说道:“乌家女娃,我们先走,你最好别跟着,老夫很久没开杀戒。”说完径直走出客栈。
叶灵凰笑眼如丝,挥挥手告别。
简陋客栈里,花甲老翁暴跳如雷,乌兰歆安抚他,来日方长。
离开集镇一段距离后,陆长风问陆乔,为何仇视那名女子。
老人陆乔只笑不说话,只夸叶灵凰聪明。
陆长风趁着叶灵凰不肯告诉他事情原委的功夫,狠狠的在叶灵凰腰肢上来回摩挲,让小丫头娇嗔不已,最后被叶灵凰一肘子击到马下。
陆乔再次警告道:“那姓乌的女娃娃,身上有一股子邪性,你们以后最好不搭理。叶丫头聪明,懂得逢迎。”
两马缓缓走向君北城,日落即可抵达。
青城山四季通幽,深秋有寒雾飘渺,倦鸟归林。
百岁老人李玄天带着玄孙李龙环从北地轮盘山回来后,山鬼李家闭门封山,就连附近农夫想上山砍柴也被婉言拒绝。
在后山一处隐秘洞府中,李玄天用他那一身精纯无比的真气帮助李龙环疗伤,不仅排出陆剑平三尸彭蹻所留霸道真气,还帮助玄孙打通任、督二脉。
那李龙环本就有暗境巅峰的修为,在李玄天的助力下,隐隐有破境的可能,只是还缺少一些感悟和沉淀。
这日,李玄天和李龙环一同下到山脚李家族长的府院,院中几名仆人见到黑袍李玄天,都是惊慌失措,倒头就拜。
族长李策隐原本在书房研究几封密信,老远听到屋外仆人高呼“拜见老祖宗”,立即起身,打开书房门,迎出去。
李玄天最不待见这位城府极深的当代族长,但不可否认,李策隐在处理家族内部事务以及谋划江湖时颇有手段。
族长李策隐迎面跪地大礼参拜,“不孝子孙叩见二老太爷。”
李玄天胡子一吹,说道:“起来,书房说话。”
李策隐的书房摆设很文雅,琴棋书画、文房四宝皆有,那桌案上笔洗是个不俗的物件。
李玄天眉毛粗黑,双眼有神,一进屋就指责李策隐:“江湖中人以武技安身立命,你整得这么文雅作甚。”
“老太爷说教的是,策隐一定改正。”
李玄天坐上屋中主位,看他们父子二人站着,指指旁边椅子,说道:“龙环武学精进不少,老夫要带他走一趟江湖,若能碰到敌手切磋,多一些感悟,勘破暗境,进入化境修为不是难事。”
李龙环在家也闲不住,听闻高祖要带自己游历江湖,内心窃喜,却正襟危坐,不敢在父亲及高祖面前造次。
李家族长多年来苦心经营,在南北江湖口碑极好,奈何族中缺少一位顶级武道高手,才不敢染指江湖盟主之位。
早些天曾祖李玄天突然出现,让李策隐心思活络起来,只是李玄天百岁高龄,境界虽高,恐怕终究难以匹敌血气旺盛的顶级中年高手。
今日,听闻二老太爷要亲自调教儿子李龙环,李策隐大喜,喜上眉梢,厚颜无耻的上前给李玄天捶背捏腿,谄媚说道:“老太爷,让龙环承欢膝下是他的福气,您尽管带出去,策隐一百个放心。”
李玄天摆摆手,让族长李策隐一旁坐着去,吩咐道:“老夫带凤西去那轮盘山,遇到一些古怪事情,你让人查查文献记载,是否有关于悬空陨石的。”
李策隐点点头,答应道:“这个好办,现在就可以吩咐下去。”
李策隐又想到次子李凤西写来的书信,与二老太爷商量道:“老太爷,江湖最近不太平,河西霸刀门、嵩山赤阳掌派、中州府柳叶刀柳氏家族惨遭变故,有传言是三者暗中勾结,沆瀣一气,被仇家寻怨上门,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李玄天久不闻江湖,对上述的三个门派望族没有印象,问道:“他们死活,对中原江湖有何影响?”
李策隐让端茶的侍女出去,凑到李玄天身旁,低声说:“现任江湖盟主杜小笙的死忠就是河西霸刀门、嵩山赤阳掌派、中州府柳叶刀柳氏家族,一任盟主十年期,那杜小笙明年就该退位让贤。”
李玄天呲溜一口茶水,反问:“那又如何?”
“目前,最被看好的有两股势力,剑圣段尘子和刀魔秋恨水,二者境界极高,段尘子背后有富甲天下的岳金海撑腰,那秋恨水统领南方江湖数年。”
李玄天抓抓脑袋,斥责道:“别给老夫灌迷魂汤,说出你的意图。”
李策隐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信,在老人眼前晃了晃,说道:“西北眼线说那大漠有一股势力叫乌烟阁,最近有人手往中原安插。”
李策隐刚喝口茶润润嗓子见老太爷不耐烦,急忙继续说道:“江湖大乱在即,策隐想争一争明年的江湖盟主之位。”
李玄天不动声色,只是“哦!”一声。
“杜小笙的三个死忠势力被铲,定是有股暗中势力对中原江湖垂涎三尺,明里有段尘子和秋恨水之争,这江湖必乱,我们蜀中李家也不是吃素的,坐山观虎斗,收渔人之力!”
李玄天黑眉一紧,悠悠道来:“江湖本是名利场,追名逐利老夫不反对,可要好好掂量自己的斤两,够不够人家宰杀的。”
李策隐恭维道:“有二老太爷坐镇西蜀,策隐有七分把握。”
李玄天大掌往桌案上一拍,那桌角名贵笔洗被震得四分五裂,讥笑说道:“好你个李策隐!让老夫给你当打手!”
这一声拍喝,惊得屋内其余二人倒头跪拜。
李策隐跪地之后急忙解释道:“只盼老太爷再活百年,庇佑李家昌盛下去。”
李玄天横眉冷对着跪地的李策隐,淡然说道:“李族长,起来吧。有何吩咐,尽管直说,老夫死后还想埋进祖坟呢。”
李策隐连连叩首,直至血溅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