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已死,虽是自缢,但也算你完成一半。”
“那无衣的下落...”
紫大人转过身来注视周安,手一伸邀周安入座。
她清冷得毫无热络之意,又身着金边紫缕衣,看来是另一位紫大人。
周安小心落座,对面前递来的茶水香茗置若罔闻,这个紫大人明里暗里都透着一股子邪性,他可不想胡乱说话横生枝节,只要在她口中得知无衣下落便离去。
紫大人下颚微微抬起,神情冷漠,手托一盒胭脂香粉推到周安面前,手再一摆示意周安打开。
周安不明就里,犹豫了一阵才将胭脂盒打开。盒内胭脂蓝红,香气扑鼻,比房中的味道更甚,但同属一源。
“蓝碧牡丹,有令人致幻的作用,锦绣坊独有。”
紫大人摩挲着手中玉杯,眉眼低垂,轻启朱唇解释了一句。
周安疑惑地抬起头来,可双目落在指大人的脸上后,心脏没由来的怦怦强跳了两下,下一刻一股爱慕之意席卷脸上,漫出两坨红晕,下意识便梦呓般轻呼:“真好看。”
随即心中一惊,背脊绷紧冷汗潺潺。
再看紫大人时已没了上一眼那般娇媚动人,暗道桌上胭脂邪魅的厉害。
紫大人并没怪罪,轻撩鬓角两三青丝,单指将其勾到耳后。眼睫忽闪,羞涩躲闪之意一闪而逝。她将头别过去,拿了些吃食投进手边玉缸,缸中紫背浮萍三两,萍下一尾头有紫纹的金鲤若隐若现,当吃食刚落至水面,紫金逐波复而潜入缸底,再看吃食已销声匿迹。
如此往复投喂三四次,紫大人才在周安灼热的注视下开口:“案发时有锦绣坊燕支卫出现。”
“锦绣坊燕支卫?”周安疑惑的重复紫大人的话。
怎么又是他们?贾兴之的提醒还在耳边环绕,这紫大人便又暗指无衣的失踪也是他们所为,一个卖胭脂水粉的作坊怎么如此大的能耐。
“你可以走了。”
“什么?”
还未等周安反应过来,一股玄力将他裹着丢出了窗外。
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走出,白衣束发,是赵无衣。
赵无衣走到周安刚落座的位置坐下,蒲团上仍有余温。
“双双,你这喂得可比往常的多。”
紫双双还要去拿鱼食的手一顿,手指揉搓着指腹将残留的鱼食残渣搓落,又拿轻丝柔帕擦了擦。
“我助你摆脱那些人,你应下我的事当要上心。”
赵无衣不置可否,摆脱那些人其实轻而易举,他让紫双双帮自己无非就是让自己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助她罢了。
“你为什么要刻意提及锦绣坊?”赵无衣转动着周安用过的茶杯,轻问道。
紫双双依旧清冷,直视赵无衣的眸子半晌,忽而嫣然一笑问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在他心中的份量?”
赵无衣沉下脸来,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转身留下一句,“莫要太过分了。”
紫双双掩面噗呲一笑,“在我面前还遮遮掩掩,口是心非。”
说完她腰肢一摆,斜撑在茶案上看着赵无衣消失的门口愣愣出神。
....
周安小心隐藏着身形穿行街道,找了家临河而筑的小茶楼,堂间有说书人醒木敲案牍,朗朗之声讲着光怪陆离扣人心弦的故事,周围一片叫好,而他却无心听书。
街道对面便是金玉满堂飘香十里的锦绣坊。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锦绣坊,周安连忙移开视线,跟随茶楼食客拍手叫好佯装听书。
“斗大人吉祥。”
月斗无视周遭无论男女的称赞惊呼,目不斜视轻踩着步子进了门。此番出手竟然失手着了那三色树妖的道,昏睡不知年岁,若不是那场雨将自己浇醒,怕是要在那破烂不堪的村子里待上许久。以至于他回来后,连洗换了十八桶水才将将把那些“俗尘肮脏”的味道除去。
“斗大人,此番去汉寿领罚可欢喜?”一位同样头悬月牙的燕支卫迎了上来。
月斗喜怒不形于色,面对这人的嘲讽也不辩驳,只鄙夷一瞥顾自上楼。
可那人却见不得月斗这般高傲无视自己,阴阳怪气道:“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都是些外强中干的下等货。”
已上半梯的月斗停下身来,也不见如何动作,啪的一声清脆响,楼下那新来的燕支卫脸上便有了一道清晰可见的五指红印,惹得全场宾客侧目,下人们则低着头背过身不敢直视,唯恐丢了性命。
就在他羞怒难忍时,楼上有冷漠之声传来。
“月影,你要记住,你顶多还有五年可活。”
月影还待发难,瞧着空无一人的楼梯,脸色阴晴不定。
他月斗扬言五年上七品?!
这不可能,现下他才五品初成,五年两品简直天方夜谭,还是说他刻意藏拙,其实早就登上六品?月影摸着已然恢复如初的脸蛋暗自揣度,同为五品境月斗能无声无息给了自己一巴掌,越想那藏拙之事越是可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冷哼一声,怀着不为认知的心思甩手离去。
佯装顾客的周安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暗惊悄然退出了锦绣坊。
回想那被月斗扇了一巴掌的女子瞬间爆发出来的气息令人气窒,断不会是寻常修士,再看她头顶金月,周安顿觉夜探锦绣坊是件极其危险的决定。
可是一想到赵无衣可能被囚其中,周安也顾不得许多了。
夜幕低垂,宵禁之下街上空无一人。
周安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张暗色纱巾绑在了脸上,他趴伏在锦绣坊门外的一处墙角,时不时将头探出,待锦绣坊主楼中最后一点烛光暗下,又默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猫着身子翻上锦绣坊的屋顶。
青砖伴瓦,周安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力求不发出一点声响。
拿开瓦片向内看去,乌黑一片不见一人,挑了个窗户推开,入了前堂,两层小楼很快被他找了个干净,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步入后堂院中,周安躲在假山之隙避开来往下人。他此刻就像只无头苍蝇看着不大的院落无从下手不知去往何处,若是他惹出一丝动静,恐怕就会引来杀生之祸,届时哪还能救得赵无衣。
来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天来居紫大人消息的真实性,但想到来去之间并没有任何罅隙或仇怨,那紫大人应当不会诓骗自己,要吹毛求疵而论的话,能算得上冲突的还仅是那时闯楼的情景。
“想那么多干甚,也不知无衣怎么样了。”
周安瞅准一个落单的下人,打昏之后换上他的衣衫,将锈剑收入戒中,学着下人模样低着头行走。
路过一偏房,那里面明明没有烛光却隐隐传来自话之声。
“师父,那月斗似上了六品境,以他的天赋底子,或几年之内便要爬上七品,届时得了荆燕首的位置,那我们的处境...您说我们是不是要先下手为强?”
“为什么?!他此次这般失利,竟然没讨到什么惩罚?”
“徒儿明白,谨遵师父教诲,我这就去着手准备。”
脚步轻响,那人似要出来,周安连忙隐藏行迹。
“这不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月影吗?”
周安不愿去深究燕支卫之间的事情,找到赵无衣要紧,待那月影消失在拐角,周安附耳在窗仔细聆听,除自己的呼吸声外再无第二人,于是壮着胆子一个闪身入了房。
房内除了些许简单的陈设便无其他,简直一眼可尽。
那月影当真是自言自语?若是这样,为何还要在这房内。
这房定有蹊跷。
打定主意,周安开始细细搜寻起来。在他的记忆中,幼时有去过外祖父的房内,那里同样简单质朴。但有次误打误撞被他触了机关,入了秘阁,虽被发现时外祖父没有责罚,但还是被母亲教训了一晚,是以记忆犹新。
想来这个房间也会有机关巧筑。
对墨家机关术一窍不通的周安来说,让他刻意得找寻秘阁,简直就是盲人摸象。每一砖瓦他都要轻轻敲上一敲,每一瓷瓶摆件他都要转上一转。
可一盏茶过去了,他依旧什么也没发现,直至有一个小石子从窗缝丢了进来。
石子滚到周安脚下,他一动不敢动,魂都被吓去了大半。
心里不断思索逃生之法,可几息过去了也不见第二人,他这才试探性地弯下腰,回首望了望那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
窗外一个人影都没。
再低头一看,那石子外面裹着一张纸,周安伸手将其抓在手里,找了个柜子做遮挡,缩了进去。
打开纸条,上书一句话。
北院左数第二间。
这是谁人所写周安不知道,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让他隐约感觉就是给自己的。
难道无衣就在那里?
周安没有迟疑,反正横竖都是蒙,也许那地方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