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语和尚欣慰一笑，沉默片刻，娓娓道出当年往事。

　　“二十七年前贫僧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芳华岁月，意气风发，纵使蚀骨堂被江湖正道视为魔教，我也毫不介意。我心高气傲，仗着祖辈留下的蚀骨秘术，一心只想着光耀门楣，一展拳脚，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我醉心于武学，为了习得更为高深的蚀骨术，不计代价，忽视了很多本该留意的东西。

　　“再后来我遇到了她，所有的一切便都停了下来。就这样毫无防备坠落爱情之中，溺死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这段感情是幸福的温床，也是所有变故的开端。

　　“在江湖中，爱情是最为危险与奢侈的，尤其像我们这般——彼此还是对立的两派。

　　“我是被正道视为魔教的‘蚀骨堂少堂主’，而她则是正道门派中‘江北第一剑派’——正罡派中‘正罡四影’的其中一位。这种爱情从相遇开始就是荆棘遍地，苦难重重。当时的我们什么都不去想，遵循着心里的意愿与本能。眼不能视，耳不可闻，危险很快就降临了。

　　“直到惨剧发生之后，我才知晓，无论是正罡派，还是蚀骨堂，两派都发现了这件事。正罡派掌门派人监视并以此探出蚀骨堂的位置所在与守卫分布，蚀骨堂亦是如此。正罡派派出的监视之人就是这位师傅，她是‘正罡四影’中的第三影。”断语师傅指着倒在地上的老尼姑说道，众人眼光随着他的指引齐刷刷地落到躺在地上的老尼姑身上。

　　“正罡派为了保住自己在正道上的地位与名誉，火速集结各大门派，在我俩见面时攻击我们并大举围剿蚀骨堂。在她舍命保护下年轻气盛的我才得以逃脱，但我也身受重伤，恰巧听闻正道门派大举进攻蚀骨堂，我便忍着剧痛一路往帛青峰而去，不料半路上遇到埋伏，险些丧命，多亏一个游历天下的苦行僧出手相救，那僧人说我俗缘未断，让我赶紧上路，我也不多问，答谢完之后便匆匆启程。

　　“可是一切都晚了，帛青峰从山脚到峰顶全是死尸。鲜血染红了山峰上的水源，猩红的山水从山峰南面的过情崖上奔涌而下，染红了整个尸骨沼泽。正道门派早就撤退，只留下一些下三滥的门派收拾残局，其中就包括七十三刀帮，只是那时他们还不叫这个名字，叫做‘七十二刀帮’。

　　“我傍晚登山，衬着暮色掩护躲过看守，连夜把能找到的尸首……或者说是完整的、能分辨出来的尸首安葬在过情崖上。也是那夜，我遇到了青黛，我才得知原来她就是蚀骨堂派出来监视我的人，事实上蚀骨堂也做好了进攻正罡派的准备。

　　“我们二人相视无言，强打起精神，趁着月光，冒着危险，在尸骨成山的山峰上寻找亲人，那总感觉，永世不忘……

　　“她在一个已故的孕妇肚子里救出了一个女孩。她把那女孩用布包裹起来，藏在蚀骨堂的密道内。可就在此时，毒素在空气中散播，形势紧急，我们分头行事。我给坟墓立碑，她去取回那女婴，我们商定好在沼泽边缘那株巨大枯树边上会合。

　　“无巧不巧，青黛前脚刚走，后脚七十二刀帮就发现了我。即便有伤在身，区区七十二刀帮也奈何不了我，只是当我得知她已被正道门派偷偷所处决之后，我便没了生的渴望。恍惚间一刀砍入臂膀，腹部生疼，眼前一黑，就从崖上跌落下来。当年那水量极大，乘着奔涌的水流，落到这积尸坡上，从坡顶往下游漂去。

　　“迷迷糊糊之间我又见到了那位僧人，等我再次醒来已是半月之后，是那个苦行僧又救了我一次。

　　“我万念俱灰，也就断了俗世尘缘，便随他入了佛门。后来我也前往约定好的地方寻找青黛，甚至还去蚀骨堂密道寻找那个婴儿，但全都无功而返。话虽如此，对于蚀骨堂，对于青黛，我始终心有亏欠，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赎罪。”

　　断语和尚讲完这段离奇曲折的往事，幽幽叹了口气，便合十闭眼，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讲述自己的遭遇，这本该遗忘的往事，就像他的法名那般，该是断掉的话语，却因多年来沉积的仇恨而引发出来。可他未曾知道，若有语在喉，就有意在胸，意难平，则必生福祸。

　　众人听闻断语和尚讲述当年往事，皆沉默不语。江湖在他们每个人心中又起了变化，尤其是震云震阳二人。

　　他俩对于江湖的认知全是寺内藏书和下山游历过的师兄们的口中得知，再涂抹上想象的颜色，那是一个行侠仗义，正邪分明，正义必然战胜邪恶的豪气江湖。而眼下断语师傅所言完全毁灭了他们的认知。那是一个纠葛错乱，尔虞我诈，一片残酷肃杀的氛围。

　　断语和尚的讲述让他俩震撼不已，但一时半会他们对师傅所描绘的江湖并不接受，那是心灵干净，不谙世事小沙弥对于这个世界下意识的抵触，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

　　即便如此，他俩还是把师傅的话牢牢记在心中。对从小在寺内长大的他们而言，断语和尚不仅仅是授艺教学的师傅，早已是亲人一般的重要。绛儿和青棠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前方战斗的青黛，绛儿眼神忧虑，神色担忧，青黛默默注视着，心中升起敬佩之情。

　　“师傅您也不知晓青黛口中所说的六年是怎么回事吗？”震阳望着人群中的青黛问道。

　　“六年？震阳，此话怎讲？”断语和尚一脸疑惑问道。

　　震阳蹲下，把刚刚青黛与七十三刀帮的对话转述给断语和尚听，断语和尚沉默片刻，转头对阅川长老问道：“长老可知青黛口中所说的那六年是怎么一回事？”

　　阅川长老微微叹了口气，把帛华搭救青黛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断语和尚听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拖到如今了。”

　　“师傅此话怎讲？”

　　“阿弥陀佛，大约是去年冬天深夜，青黛便前来北禅寺找过贫僧，向贫僧索要蚀骨堂的秘术‘融合术’，誓言要为蚀骨堂冤死的人复仇。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始终压在她身上。她对于当年未能更快探明正罡派的情况而感到愧疚，她认为是自己办事不利，才导致蚀骨堂被灭门。她对此念念不忘，她认为敌明我暗，就算对方探知蚀骨堂的巢穴，可人员分布，隘口守卫，对方彷佛早就提前知晓，她一度怀疑堂内出了内鬼。现下看来她早就知道贫僧的下落了，只是帛华的爱让她停住了复仇的脚步，拖延至今。”

　　“那断语师傅觉得是否真有内鬼？”

　　断语和尚摇了摇头，道：“蚀骨堂虽然人数众多，其中不乏背信弃义，奸险之辈，但能知晓人员分布，与隘口守卫等重要信息，都是自家族人，绝不可能走漏风声。贫僧想来是多年愧疚之情，压在她一人身上，需要一个让自己卸下重压的口子。”

　　“断语师傅所言在理。那……那是断语师傅把融合术给她的？”阅川长老轻声问道。

　　断语和尚摇头道：“贫僧既遁入佛门，断了尘缘，俗世恩怨纠葛早就不在有所牵连，怎会还带着俗世之物？况且蚀骨术中当以融合术最为诡异，且反噬作用明显，就是当年蚀骨堂内都是命令禁止修炼之术。至于秘籍下落，就跟蚀骨堂的所有古籍一样，在那场围剿后消失不见。”

　　“她早就知道你的去向，正如老夫料想的那般，她始终没有放弃复仇，并且还得到了失传的融合术，才有了如今的状况。青黛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