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双眼通红,发丝狂舞,乘着埙声疾驰猛扑过来。
此刻,众人早已没了初入沼泽时的精神状态,不是身子孱弱、倒地不起,便是负伤在身、精疲力竭,抑或是像绛儿那般,失了兵刃。
唯独一人例外。
那便是一直隐在暗处,指引方向,预防埋伏的震阳。
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震阳早已与青黛激斗了起来。
震云见状便要上前,猛地站起,左腿便传来钻心的疼,左脚一阵哆嗦,伤口处渗出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下来。
身后断语和尚投来关切的目光,青棠敏锐地觉擦到了,她往前两步,蹲下帮震云把伤口处理好。轻拍他的肩膀道:“眼下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要相信我们,更要相信你的师兄。”
震云望着青棠,她眼里的柔光让他不再坚持。
“把他们挪到后面去吧,”青棠指着躺在地上的断仇和尚和老尼姑,“打斗起来,可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毕竟你们也需要她来还你师傅清白,避免两派纷争不是吗?倘若就这样莫名其妙死在这儿,那可就再也讲不清楚了。”
震云表情呆滞,默默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来把断仇和尚和老尼姑二人挪到师傅身旁。断语和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青棠手握“黑金羽索”,就要支援震阳。一旁的绛儿见状赶忙套上唯一的右手铁爪,就要一同前往。
青棠带着询问的眼光望向阅川长老,长老摆摆手,道:“老夫没事的诶。老夫说过了,来前老夫给自己算了一卦,此劫不死,放心吧。倒是……”
“长老有话直说。”
“事情变得如此糟糕,老夫非但帮不上什么忙,还要青棠姑娘出手,如此凶险,老夫心里过意不去诶。”
“长老这是哪儿的话,来前家主特地吩咐过,此行凶险难料,一切谨听长老吩咐,”青棠看了一眼前方的青黛,“就算没有家主吩咐,青棠也会倾尽全力,搭救青黛姑娘!”
阅川长老微微一愣,随即漠然点头,嘴里反复说道:“好,好,好……”
青棠和绛儿二人一个闪身,便加入战斗。
支援之急切,溢于言表。
不过这也难怪,眼下震阳早已是勉励强撑,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但若从二人武学修为来讲,本不该如此的。
眼下震阳已成守势,他在不断拆解、躲避青黛的招式。他面上满是疑惑,眉头紧锁,紧咬牙关。
青黛以蚀骨术为底,又习得蚀骨堂的禁术“融合术”,其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但自己却也没半点松懈,为何?为何不到十招,自己却已露败像?他不理解,为何会败的如此快。
先是阅川长老的“五雷咒”,紧接着是断仇师叔的“八热图阵”,两招皆有撼动天底之能,驱使五行,先后废掉她的双臂,未有片刻喘息,刀帮与银斧门两派人员攻上坡顶,数百人的围攻。一汪汪鲜血,四散的残肢,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尸首。如此状况下,青黛竟还能有如此威力?
丝毫没有疲惫之感,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远在自己之上。
不!不仅如此,还有她的招式。
她的招式……十分怪异。
那不像人能使出的招式,像是一块狂风中的破布,一朵恣意妄为的白云,抑或是曲调里是音符。
狂野嚣张,并且打破一切束缚。
也难怪震阳会如此惊讶,他的疑惑是正常的。面对此刻的青黛,无法用常人的认知来解释。
抛开那些武学巅峰上的大师,绝大多数人的招式幅度都有限,招与招之间的间隙都存在,这是亘古不变的存在。所谓高手,便是能把招式幅度无限延展,把招与招之间的间隙缩短或隐藏。
若能做到其中一点,即能在江湖上有所作为。
为何如此?
道理简单朴实:只因他们都还是人。
人体的结构、气血、脉络等等……只要是人,就注定了极限的位置。
可青黛早已不在此列。
在习得蚀骨堂的禁术“融合术”之后,她的极限就已到人类极限边缘徘徊,毕竟她的身体融合了动物与兵刃,不再是纯粹的“人”。但人的特质依旧是主体,更何况还有大脑这个主导,对于突破极限也是一种无形的桎梏。
但如今则完全不同。
她已被完全控制,只要昌许翰愿意,他甚至能让青黛上半身顺时针转动,下半身逆时针转动。
如此这般,即便青棠与绛儿加入战斗,也无法改变攻守之势。若硬要说有何不同,也仅仅只是能多撑几招,拖延些许时间,罢了。
很多事情的坏,都是从你放弃那一刻开始。只要坚持,就会有转机。
就是青棠与绛儿二人加入战斗所拖延出的这短暂时间内,震阳慢慢觉察到了一些门道。
震阳眉头慢慢展开,他已经能跟得上青黛的出招了。
他虽没能完全了解这个中奥秘,但青黛的招式与那埙声的曲调有着直接关系。
他虽不懂音律,但曲调疾缓,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埙声的曲调,震阳渐渐跟得上了青黛的招式,甚至几次已能预判青黛的招式。
一旁的青棠与绛儿惊讶不已,身后的阅川长老眼里满是赞许,断语和尚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而一旁的震云更是看得入迷,眼里满是佩服。可就在众人刚刚放下心来,埙声却莫名诡异了起来。
堪堪四个急调,紧接着是一个长音,随即戛然而止。
震阳刚反应过来,青黛那淡紫色的脸庞出现在自己面前,红光在她双眼中缠绕结网,恍若怨灵。震阳心中一紧,赶忙小退半步,持棍护身。疾风一转,如那埙声一般急,带起僧服的衣角,青黛未曾出招便消失不见。
青棠与绛儿二人亦是如此。只是青棠和绛儿仿佛中邪一般,直挺挺站着,全身无法动弹。
震阳转头余光瞥见青黛直冲师傅而去,震云一个飞扑挡在师父面前。震阳心中既急有忧,忽地想起刚刚那曲调,方才知对方真实目标。他大喊道:“阅川长老……”
“小心”二字还未出口,温热的鲜血已泼洒到阅川长老周身。
阅川长老的面前突现一个背影,熟悉的背影。少言寡语,沉默安静,一如往常。
苍慕挡在阅川长老面前,她的肚子被青黛蚀化的兽足贯穿了,鲜血喷溅。
青黛把脚收回,内脏跟着被拖拽出来,掉落满地。
她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片刻的安静之后是绛儿的咆哮,喊声震耳欲聋,哭声歇斯底里。
绛儿哭着一路跑来,青棠紧随其后,二人抱起苍慕,阅川长老也挪动身子凑近过来。
苍慕死了,一句遗言都没有。
她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表情极其痛苦。绛儿又是把脉又是探鼻息,最终不得不承认苍慕已经死了这个事实。绛儿不再哭喊,只是眼里泪水,源源不绝。青棠却没有放松戒备,她时刻警惕着一旁的青黛。
青黛双瞳红光消退,眼里泛出一丝光来,眼角滑落一道血泪,就这么定定站着。埙声戛然而止,昌许翰也暂时失去了对青黛的控制。
她不是愚笨之人,看着面前的惨状,心里猜到了大概。
坡边的昌许翰也微微一惊,他并不知晓苍慕的存在,但也没多想,继续吹奏起埙声。
青黛双瞳渐红,身子颤抖起来。
青棠见状赶忙摆好架势,一旁震阳也赶来,手持武僧棍,拦在青黛面前。
红光在青黛的瞳仁上流转,但始终无法完全覆盖,身子的抖动也越来越严重。
身后的昌许翰停下吹奏,投来疑惑的眼神。
埙声一停,青黛眼里红光即消,也不再颤抖,和先前一样,定定站着。
昌许翰环视一周,姝彦还站在木箱里,穴道一时半会解不开,昌昭翰低头着头,右边臂膀包扎处缓慢渗出血水,他怀里的昌显竹手脚筋脉尽断,歪着脑袋,不知死活。
确定周遭安全,他双手握住黑石埙,鼓起腮帮吹奏起来,埙声嘹亮通透,钻入众人耳中。
红光随着埙声而起。再次袭来的红光如洪水般汹涌,青黛瞳仁红光闪耀,琉璃汹涌,却始终无法完全覆盖。身子的抖动使双脚边缘开始剥离溃散,化石成粉。
她在抵抗埙声。
是人都能看得出来,但没人了解这术,不知其深浅门道。
可众人都知晓被控制之后的青黛的恐怖,震云把师叔与老尼姑往旁边挪,随后扶着师傅往一旁撤开,躲开青黛。另一边也是这样,青棠与震阳带着沉默的阅川长老和痛哭哀嚎的绛儿远离青黛。
青黛的四周空出一块空间,她弯着腰,低着头,红光琉璃,颤抖不止。
众人虽远离青黛,却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就在万众瞩目下,青黛身后那个和她黏在一起的男人——帛华,他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